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世界的尽头是遗忘

日期:09-19
字号:
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印思琦

  

  当一个人的心跳停止,不再呼吸,这构成了生物学上的死亡;当一个人被下葬,身体与土壤相融,这构成了物理学上的死亡;当一个人的名字被最后一次提起,那些有关他的记忆,在世界上彻底消失,那便是他的最后一次死亡。

  听到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丧事办席的时候,许多人还有说有笑,丝毫看不到悲伤的样子呢,是他们没有良心根本不在乎逝者,还是他们从来没有爱过逝者?我们是否想过,对于逝者,对于世间万物来说,难道死亡真的就是他们生命的尽头吗?

  老子说“死而不亡者寿”,为何“死”却又“不亡”?意思是有道之人,身死而道长存,这就是寿。所谓道,就是人的精神、魂灵。那它又存于何处?存于记忆,存于心。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古人归有光看庭中枇杷树一年又一年愈长愈茂盛,用手托起那一颗颗沉甸甸的枇杷,他那已故的妻子是否又笑着站在面前?老人家一遍遍抚摸泛黄的照片,从旧木匣子里一张一张地取出,又整整齐齐地放回,那些温馨的时光又是否重现在眼前?

  记得你的气味,忠犬八公愿意坐在车站前等主人,不管多少个春夏秋冬,它可能不知道十年是自己的一辈子,但它知道自己永远是主人最爱的小狗;记得你的胎记,一个母亲苦寻二十多年找到了被拐走的女儿,哭干的眼里却溢出幸福的泪;记得你当初穿上军装,临走时说一定回来,她愣是从一个姑娘等到了两鬓霜白,她不知道他早已被战火吞噬,只梳着和从前一样的麻花辫。记得你,你的声音,你的脸庞,即使你在海那岸,我在这岸,海浪为我们传话,海风令我们相拥。

  记得你,不管距离多远,我们心相连。

  悲伤到极致时不一定会流泪,无声的痛更为撕心裂肺。一个人的离开总是猝不及防的,在失去他的那一瞬间,内心麻木到感觉不到多少悲痛,但是后来的某一天,你打开冰箱,看到了他喝剩的半盒牛奶,窗台上随风微曳的绿萝,安静折叠他床上的被褥,处处都是他的影子,却处处看不到他的身影。无数美好的回忆涌入你的大脑,化为尖锥刺向你的心脏,泪水夺眶而出。那一刻,他是活着的,因为那段美好的记忆依然贮存在你的心里,即使他的肉体已经永远留在了昨天,他的灵魂依旧活着。当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他存在过的痕迹,再没有属于他的记忆可以追溯,所有人把他遗忘,这时他才真正地、彻底地死去。

  记得你,哪怕我们忘川相隔,回忆也能让我们灵魂相遇。梦里的我们重逢,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死后的宴席,亲人的团聚,一张圆桌再次将散布各方的心灵汇聚。那几声欢笑,许是他们在分享着逝者生前的趣事或成就,许是失去亲人后,用笑语当作彼此的慰藉,许是为了让这压抑悲伤的气氛里,多些热闹味儿。这场宴席是共同的哀悼,是缅怀,更是为了告诉,这个家还没有散。

  记忆的存在让死亡不是生灵在这个世上的终点,遗忘才是。情感的爱与恨,历史的荣与辱,我们有太多不能忘记的、无法抹去的记忆,只请用丝绸包裹好它,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心灵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