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立秋过后,夜晚褪去了燥热。夜风游走在小巷里,正如我从巷子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四周寂静,载满了静谧夜色,与我一同呼吸在时间的分秒之中。
巷子的尽头亮着一盏灯,明明亮亮像是星辰睁着的眼。有一座小棚子,很简单地搭着,内含两张拼接好的桌子、几把椅子。棚子里站着一个男人,面前摆着一口锅,咕噜噜冒着热气,想来应该在煮东西。
我好奇地走过去,看见一个小小的招牌——馄饨,七块一碗,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赘述。一台巨大的鼓风机摆在桌子最右边,呼啦啦吹着大风,吹得桌上系着的塑料袋响个不停。八点左右,饭点已过,只有一两个食客坐在露天椅子上吃馄饨。正巧晚饭没吃,我走到老板身边要了碗馄饨。老板一声“好嘞”,从桌上的大盘子里数好馄饨,丢入锅里。
我坐到椅子上,打量着这个不大不小的棚子。布置有些简陋,设施却很整洁,锅碗瓢盆整整齐齐;桌子下面摆放着几个开水瓶,一并还有水桶、红脸盆,种种物件颇有回忆感,让我想起太姥爷家中的布置。老板站在灶台前,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握着漏勺,在锅里翻动着馄饨,以防粘连;食客握着勺子,闷头吃着馄饨,脸上竟也吃出了几滴汗。鼓风机呼呼吹着风,我感到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最后黏在我的额头上。
“你的馄饨。”一碗馄饨被端上桌,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香气钻进鼻子里,颇让人有些欣喜。汤底清澈,是一种淡淡的酱油颜色,应该是以盐、味精等一并进行调味;馄饨包得紧实,不像一般的泡泡馄饨那样胀大,而是玲珑剔透地沉在碗底;油条、紫菜、榨菜与蛋皮浮在汤面,将原本有些单调的馄饨点缀得令人食欲大开。我捞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面皮在口腔里迸发出很纯粹的香气,伴着细腻的肉馅和其他小料,奏出一首和谐的美味乐章。它的口感并不油腻,馄饨一个接一个入肚,只觉得清清爽爽。味道是本地口味,清淡、质朴,让人想起从前的馄饨小贩在夜晚骑行,木棒咚咚的敲击声。
小摊又来了几个客人,看起来是老顾客了。有人单手撑着棚子的铁杆,脸上乐哈哈地招呼老板“三碗馄饨,一碗这里吃,两碗打包”;也有人站着,抱着手臂,说着“一碗馄饨,多加醋”——除开鼓风机轰隆隆的风声,安静的摊子突然变得热闹许多。老板一一点头,将馄饨下入锅中,手里忙活,嘴里和食客们唠着家长里短。“最近生意咋样?”“你家孩子下半年读几年级啦?”“哥,又来吃馄饨啦!”摊子变得热闹,带着笑声、谈话声,还有馄饨在锅里冒泡翻滚的咕噜声。眼前的景象应上了“人间烟火”一词;而汪曾祺先生的那句“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忽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坚信食物承载着世间情感。从田间地头萌芽的种子、丰收时期的蔬果肉蛋,再到人们餐桌上的美味,食物包含着四季轮回的喜怒哀乐。稻谷小麦是沉默的,水果蔬菜是活泼的。果实在生长之余听见鸟啼与虫鸣,将所思所想装进自身每一个细胞,等待食者在咬下的那一刻,将自然的美好说与人听。人间浩大,从北国到南疆、自东海至西天;人间亦渺小,只一碗馄饨便可收入其中。日日夜夜的劳作或是耕耘,到最终不过一碗馄饨;或者说,一碗烟火。
不过一碗人间烟火。我吃完最后一个馄饨,顺手抽起桌上一张纸巾。十余个馄饨入肚,身子变得更加暖和,一并还有满足愉悦的心情。老板依旧忙碌,但不忘说声“欢迎常来”。我笑着点点头,然后慢慢走出小棚子。
走出很远,直到快要到巷子的另一边,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望了望那个小小的馄饨铺。
灯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