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臣
牧溪,南宋高僧,著名画家,法名法常,号牧溪,原为蜀人,后居杭州,生卒年不详。其画在当时及稍后的评价不高,却备受云游中国的日本僧人喜爱,大量流入日本,被奉为至宝。因对日本绘画的巨大影响,牧溪被称为“日本画道的大恩人”。
这幅《洞庭秋月图》为牧溪所绘“潇湘八景”之一,纵32.5厘米,横112.7厘米,纸本水墨,现收藏于日本德川美术馆。画面极其静谧空灵,浩瀚的洞庭湖中,一轮圆月倒映江中,月色如银,万籁收声,江烟弥荡,远山微茫,孤舟一叶漂于湖面,真如沧海之一粟,天地一沙鸥。舟上何人,渔夫,隐者,高士,禅师?无从知晓,也无须知晓,他在夜梦时分泛舟,本就是梦中之人。郭熙要求山水画“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但《洞庭秋月图》只能观赏。因为画中山水不是真山真水,而是梦幻中的山水,不着一丝人间烟火;还是一种禅机妙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佛祖拈花微笑,如达摩一苇渡江。
不只是“不可行、不可游、不可居”,而且还不能有所兴寄。虽然《洞庭秋月图》看上去和一些简淡的文人山水小景风格接近,也都讲究“逸笔草草”,但在理念和表达上相去甚远。
除了要摹写山水的“气韵”——“遗形写神”,文人山水还讲究“写意”——“逸气高古”。但无论是山水之“神”,还是文人之“意”,都要建立在一个强大的、自觉的主体之上,尽管这个主体主张尊重和敬畏客体。也可以说,文人山水画凸显的是文人主体的优越性,要绘出“我”眼中的山水之气韵,要在景物中寄寓“我”的高情雅趣。
而禅宗主张彻底消解掉主体,“无我”“无心”“无念”“遗一切相”。“我”都被消解了,“我”的文人身份自然也不重要了。无论是文人之“意”,还是山水之“神”,都要被消解掉的。《洞庭秋月图》正是如此,人物没有“身份”,山水没有“性格”,天地之间氤氲一片,超脱了一切世相分别,也超越了时间和空间,正是一朝风月万古长空。
显然,这是以抒写、炫示文人趣味为旨归的文人画家们难以接受的。《图绘宝鉴》批评牧溪:
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饰。但粗恶无古法,诚非雅玩。
《画鉴》也说:
近世牧溪僧常做墨戏,粗恶无古法。
这些出于文人偏见的批评,自然“不废江河万古流”。牧溪不仅引领了几百年的日本绘画,还在19世纪西方印象派绘画中得到回响。川端康成深情地赞美他:
从印象派上溯到600年前,中国的画家牧溪就已经成功地用绘画艺术,表现了大气与光影。描绘出中国雄浑大地的“潇湘八景”图,引导了日本的美。
参考资料:
王璜生、胡光华著《中国画艺术专史·山水卷》,江西美术出版社200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