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应隆 见习记者 闻心玥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清晨5点，位于平湖市曹桥街道的平湖市天露西瓜研究所的基地里，负责人吴勤飞早早来到瓜棚里开始工作。“这两天主要是人工授粉，因为天气热所以早点来。”吴勤飞说，日头一上来，瓜棚里实在太热，他就会回到室内稍作休息，待躲过棚里温度最高的几个钟头后，他便再次回去劳作，直至夜幕降临……
寒来暑去，西瓜育种几乎占有了他所有的时间。“满脑子都是西瓜。”吴勤飞直率地说，一年365天，他在西瓜棚中的时间超过300天。一天24小时，西瓜育种占据了12个小时。
西瓜育种是一项体力活，也是一项技术活，同时还需要几分幸运。品种的碰撞、基因的排列，纷繁复杂的生物学变量，让优质新品种的出现成为了一个个随机概率事件。
与这种育种结果的不确定性终身相伴，成为了吴勤飞当下最确定的事。今年，是吴勤飞坚守西瓜育种领域的第40个年头，“只要坚持的时间够长，总能成功的。”多年来，吴勤飞培育出了15个西瓜新品种，经他手培育的天露系列西瓜是市场上名副其实的人气王。
结缘：种瓜得瓜也有意外之喜
走进吴勤飞的西瓜棚，这里的西瓜与印象中不太一样。一个个小西瓜如灯笼一样挂上了枝头，错落有致、迷你可爱。
近年来，紧跟市场风向的吴勤飞在西瓜的“体型”上做起了改良。“现在大家更偏爱小西瓜，轻巧方便，一个人也可以吃完。”吴勤飞的目标是培育出比市面上常见的小西瓜更小的“微型西瓜”品种。
回溯与西瓜育种事业结缘的40年，吴勤飞总是乐于创新，勇于坚持。
“从小我就对搞研究感兴趣。”1982年，吴勤飞从嘉兴农校农学专业毕业，被分配到平湖县农业科学研究所（今为平湖市西瓜豆类研究所）工作。1984年，刚涉足西瓜领域的吴勤飞参与了西瓜的栽培方式创新，“原来西瓜都是长在地上的，当时我参与的是西瓜搭架栽培，也算是一种全新的尝试。”尽管搭架栽培的技术没有持续沿用，但在西瓜培育领域求新开拓的种子，深植在了吴勤飞的心中。
1985年，吴勤飞正式入编研究所的西瓜组，负责西瓜新品种的种子生产。研究所育成的第一个品种是平优1号，该品种凭借着抗病性强、产量高的优势，广受好评。
为了让农民在来年顺利种上优质的平优1号，1985年冬天，吴勤飞受单位安排前往海南省三亚市，专门进行平优1号杂交一代种子的研发。
“一下车就是荒地，路边到处都是仙人掌，找个厕所都很困难。”这是当时吴勤飞在三亚第一眼见到的场景。陌生的环境、重复的工作，平优1号在海南的制种持续了3个月。“其实工作的难度并不大，但要耐住寂寞，坚持下来，也不是简单的事情。”种植的进度应该怎么安排，授粉应该在哪个阶段进行……用专业知识保驾护航，在吴勤飞细心又耐心地养护下，平优1号南繁制种获得成功。
然而，这仅是育种有关工作的开始。1988年，吴勤飞又受命独自一人去海南待了3个多月时间。但这次的经历并非一帆风顺，“三个多月的时间，只换来了三斤三两种子。”
此次海南行的目的主要是培育平87—15号种子。在前期评估过程中，“平87—15”品种口感更受欢迎，在同年推出的新品种西瓜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此行的重点制种对象。因此，吴勤飞在海南为“头号种子”“平87—15”安排了1亩半的土地，而“同期选手”“平87—14”只获得了半亩土地的空间。
出乎意料的是，平87—15号的母本抗枯萎病弱的特性显露无遗，没能捱过病害的侵扰，全部死了；而同地种植的平87—14号的母本没有死苗现象。此时，摆在吴勤飞面前有两个选择：结束平87—15号制种任务返程，或是继续生产平87—14号种子。“当时的主要任务其实已经结束，我是可以选择回去，但还是犹豫了。”爱思考的吴勤飞认为，从两个品种母本的抗病性表现可以推断出，平87—14号的抗病性明显优于平87—15号，推广前途可能更大。
“再坚持一下吧，还有希望。”就这样，吴勤飞选择继续留下来完成平87—14号的制种任务。
而正是这三斤三两备选种子，却在当年“一炮而红”。在这场概率游戏中，吴勤飞用坚持换来了胜利。早熟、耐湿、抗病、大果、丰产等优良性状，让平87—14号西瓜深受瓜农与消费者的喜爱，在平湖西瓜市场中当了10多年的“主角”。“平87—14号新品种选育及推广”项目获1998年度嘉兴市科技进步一等奖。
坚守:持之以恒才能开云见月
西瓜新品种南繁成功以后，吴勤飞的人生此后却并非一帆风顺。21世纪初，平湖市西瓜豆类研究所迎来了改制。对西瓜育种萌生了兴趣和热爱的吴勤飞不愿就此放弃这一事业，他决定自己干。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直到2013年7月平湖市天露西瓜研究所成立，是吴勤飞坚守西瓜育种事业最为坎坷的时间。“育种不比一般的生产，你为市场提供的是种子，一旦出问题，受到影响的波及面太广了，所有使用你选育出来的品种的瓜农都会受经济损失。”吴勤飞告诉记者，正因为这样，他在育种过程中总是谨慎仔细，但这同时也意味着需要大量的资金、时间成本的投入。
为了坚持这份热爱的事业，吴勤飞的业余爱好反而成了他的经济来源。他告诉记者，在嘉兴农校上学时自己就对英语感兴趣，由于起步早，他是主要靠自学掌握了这门外语。工作以后，吴勤飞靠业余时间学习，通过了浙江大学“英语语言文学”专业自学考试，获本科文凭。单位改制后，他开办了周末英语培训班，教授新概念英语。那些年，他一边教英语，一边搞西瓜育种。英语原本是他的兴趣爱好，这时却成了他的生活和西瓜育种的资金来源。他说：“如果没有英语这一特长，西瓜育种也可能坚持不下去”。
这样的选择并非任何人都能一路坚持下来。言及个中缘由，吴勤飞若有所思地拍着一只刚刚成熟的西瓜说：“其实我也在想，我虽然干的是育种，育的是西瓜种子，西瓜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但这只瓜有的时候却反过来教会了我很多人生道理。”
育种是一门应用研究，在研究试验开始之前，研究者可以预设很多结果的可能方向。“比如我拿来两种不同颜色的瓜杂交，大概能预想到结果出来的是什么颜色的瓜，但这并不意味着百分之百的概率。”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吴勤飞变得滔滔不绝。在他看来，有时候育种的过程有点像“开盲盒”，你永远无法百分之百确定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正是这种无法确定的变量，教会了他笑看人生。
“怎么可能没有挫折和困难，关键是你如何看待这些挫折、困难。”吴勤飞说，育种过程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因素，结果不理想是家常便饭。“所以，要学会坦然接受，要拿得起放得下……”说起这些，吴勤飞爽朗的笑声总能时时回荡在瓜棚里。
蒂落：风雨过后会有彩虹
吴勤飞个人独资成立的平湖市天露西瓜研究所，目前已成为浙江省西甜瓜良种育繁推科技创新平台成员单位，并建有嘉兴市级种质资源库（西瓜）。目前，吴勤飞主持选育成功的品种已达到15个：天露系列11个，马铃系列4个。其中，天露1号、天露2号、天露3号、天露佳黄4个品种已通过国家登记；多个品种已进入国家非主要农作物品种登记阶段。另外，微型西瓜、马铃瓜小化、黄皮西瓜选育也已初见成效。
这两年，“天露1号”西瓜（“春怡”牌）获评2019年浙江精品西瓜评选金奖；“天露小黄”2次获评浙江省优秀西瓜品种（2020、2022年度）；获评2023年浙江省种业博览会推介品种；“天露彩虹”西瓜在2020年浙沪毗邻地区西瓜擂台赛上获评“最受市民欢迎奖”；“天露3号”获评2022年浙江省种业博览会推介品种；“天露3号”（西马桥牌）两次获评（2021、2023年度）浙江精品西瓜评选金奖；“天露小红”获评2023年“第七届国际瓜类作物学术大会优秀新品种奖”……
在这么多获奖的西瓜品种当中，要说吴勤飞育种最为得意的成果，还得是天露系列的“天露彩虹”西瓜。这种西瓜瓜瓤近彩虹色（红黄橙相间渐变），属于早熟中果型西瓜，汁多鲜嫩，中心糖度可达12度。“风味独特，口感特佳。”吴勤飞说，育种成功后，2020年他把“天露彩虹”带到了第二届“浙沪毗邻地区西瓜擂台赛”上。虽然“天露彩虹”西瓜的甜度指标不是最高的，但在现场群众打分中获得最高分。“口感好是关键，撇去各类指标，消费者的认可才是最大的认可。”吴勤飞的话不无道理，擂台赛上群众打出的高分，也印证了这款西瓜最终能够获得市场的认可。在“天露彩虹”一炮而红以后，平湖本地、上海金山区等不少果农纷纷开始种植这款西瓜，产量增加的同时，也为果农增收致富。此后，“天露彩虹”一经面试就受到广大消费者的喜爱，2021年甚至出现了一百元也难求一个的情况。
研发新品种的同时，吴勤飞也很有家乡情怀。“我们平湖最有名的还是马铃瓜，上世纪30至60年代，马铃瓜曾是平湖西瓜的主栽品种，70年代被糖度更高、综合性状更好的品种所取代。”吴勤飞说，尽管如此，不少老一辈的平湖人和上海、杭州等周边地区百姓依然怀念那口“小时候的味道”。为了重振平湖西瓜，从2015年开始，吴勤飞积极参与到马铃瓜的育种改良工作当中。
2021年，平湖马铃瓜口感和甜度都有了提升，最高糖度达到了14度。平湖马铃瓜重新俘获了许多人的味蕾，再次成为夏季瓜市上追捧的对象。恰逢此时，平湖出台了《平湖西瓜振兴计划五年行动方案（2021—2025年）》，从品种、品质、品牌三个方面着手，计划用五年的时间振兴平湖西瓜，推动其进入下一个“黄金时代”。随着振兴计划的推动，吴勤飞这几年更加积极投身西瓜育种事业，优秀新品种不断涌现。
目前平湖西瓜品种迭代更新加快、栽培新技术得到广泛应用，推动了平湖西瓜产业整体水平不断提升……曾经，拥有悠久种植历史的平湖西瓜被誉为“江南第一瓜”，而今，经历了吴勤飞等一众农业专家们的努力，平湖西瓜已然成为当地农民增收的“致富瓜”。
研究成果获得市场的认可，带动农民增收致富，对于从事育种工作的吴勤飞而言，能够见到这样的结果无疑是最大的成功，就如同自己孕育出的那只“天露彩虹”，在历经风雨后，最终见到动人的彩虹。
【捺出态度】
从20世纪80年代在海南接触西瓜育种工作开始，吴勤飞的人生就如同这项工作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在交谈中，能够感受到吴勤飞面对人生困境和挫折的时候，总能积极面对、笑看风云。
如今，吴勤飞所从事的西瓜育种事业获得了市场的广泛认可，甚至带动了平湖的西瓜产业振兴。和许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耕耘在“三农”一线的科技工作者一样，在坚守和耐心之下，吴勤飞换来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历经风雨有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