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事
桥上乘凉
■孟金根
1967年的夏天,一座结构新颖的水泥桥耸立在了鲍甸港上,那年我10岁。这桥造得蛮有特色,因港阔有50米左右,设计师别出心裁,设计成中间是拱形,两边是平桥的结构样式。
桥向东不过百米就是莳公荡,港北是人家,港南是桑树地,港成了风的走廊。夏天的晚上,徐徐而来的东南风经无遮挡的莳公荡直吹到桥上,在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的年代,桥成了我们乘凉的好去处。
太阳落山时,大人们还在田里劳作,小孩子们已经从家里拿了席子,放到桥面上去了。席子卷着靠着栏杆,先来的先占有利地形——桥顶,后到的依次南北两边摆放。拱桥上满了,就摆到两边的平桥上。
天色渐暗,大人们从田里回来了,匆匆地走过桥回家,绝不会碰到那些席子,因为他们知道它的用处。于是各家的河埠头,响起了游水汏脚擦身的喧闹声。
河埠头安静下来不久,桥上就开始热闹起来。最先到的仍然是我们这些小孩,赤着膊,穿条短裤,手里拿把蒲扇,先用蒲扇扇掉桥面上的灰尘,再把席子铺开,或仰面朝天躺下,或像猴子似的坐着。
在小孩的欢闹中,迎来了晚饭后的大人们。男人们有的赤着膊,有的穿着白背心,肩上搭条毛巾,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摇着蒲扇,来到桥上,各自走到自家的席子边,对肆无忌惮躺着的孩子说:“过去点。”孩子乖乖地把小身子挪了挪,腾出点地方让父亲坐。小伙子们也来了,他们将桥栏杆当作凳子,挪出半个屁股坐在水泥栏杆上,于是有人提醒“小心跌到河里”。他们就回敬一句:“落到河里么汏个浴(方言,洗澡的意思)。”
离桥近的女人收拾好碗筷,一手搬着长凳,一手拿把蒲扇,也来到桥上。她们一般把凳放在平桥上,不与男人小孩凑热闹,说是“六月里包子摆开点”。
此时的桥上,蒲扇的拍蚊声、小孩子们的嬉闹声、桥顶男人与平桥上女人的调侃声、大姑娘与小伙子的打趣声、家长里短的闲聊声,汇成一首充满着乡村野趣的夏夜交响曲。
有人吵,有人静,有人聊,有人思。
望着满天的繁星,享受着夏夜徐徐的凉风,有人会说:“朝西夜东风,日常好天公!”“双抢”时节割下的稻要晒,打下的谷要晒,天气不好可不行。
看着天上由北往南的银河,上了年纪的人说:“银河横,稻上场。”意思是到秋天时银河就横了,晚稻也就能收割了。苗刚种下,就想着收获了,这是农民的实在,也是农民的理想。
那时的我,看着深空里一闪一闪的扁担星,总在想:天河这样阔,牛郎怎么跳得过去?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看到天幕里间或划出的一道道亮光,那是流星在飞越。
夜渐渐深了,露水也越来越重,女人们回去了,男人与小男孩们不怕露宿,就睡在了桥上,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卷席子回家,因为大人还要出早工。
这样具有生活气息的乘凉场景,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现在这桥由于岁月的侵蚀,老了,前几年改造后,桥面比以前宽了不少,却没有了乘凉人。桥虽孤独,但它应该也释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