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情
蒲瓜
■小山
谷雨前后,村里人都会在自家篱落边种上几棵蒲瓜苗。地温一飙升,苗儿就直接蹿上芦苇秆子搭的棚架,甚至高攀上一旁的木槿枝,迎着风摇头摆尾。这有点像莲叶,肥肥的、毛茸茸的蒲瓜叶片,一摸,还有点刺手。不知哪个傍晚,茎蔓上就开出洁白透明的蒲花来,那样轻,那样薄,那样白。
蒲花在慢慢沉落的夕阳下开放,日本人称之为“夕颜”。日本散文家白洲正子在《夕颜》中写道:“到傍晚四时,夕颜整齐开放,花蕾一个接一个地露出,从八月中旬持续开放到下霜时节。中秋明月之夜,花儿暗中闪现,有着难以形容的风趣。”
蒲花开过三两天之后,毛茸茸、青嫩嫩的小蒲瓜就从花蒂处一只只垂耷下来,在风里摇呀摇的,模样儿煞是可爱。长大一些的时候,瓜皮转为绿白色。蒲瓜的形状多种多样,有的长圆如人的胳膊,有的如矮墩墩的秤砣,有的如同葫芦,但都憨态可掬。
蒲瓜做菜,鲜嫩多汁,清凉爽口。冬菜地蒲汤、鞭笋地蒲汤、虾米地蒲汤,都是促食欲的下饭好菜。
“你这只毒蒲。”
“你才是只毒蒲。”
四哥和四嫂这对欢喜冤家又在互怼了。蒲瓜是乡里人家的宝贝,祖祖辈辈吃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有毒?我网上搜索了一下才知:蒲瓜分两种,一种甜的,无毒;一种苦的,有毒。看来,四哥四嫂口中的“毒蒲”一说并非空穴来风。
奶奶炒蒲瓜前总会用宽大的指甲在蒲瓜蒂部掐一点放嘴里品咂,若是苦蒲,就弃之不食。一次,奶奶炒蒲瓜之前忘了试味,炒熟了一条苦蒲。爹让她倒掉,看着浮着金色菜油花的地蒲,奶奶舍不得,悄悄将其放至晦暗的橱柜角落里,暗落落下饭吃。后来,奶奶上吐下泻,才把真相说出来,幸好并无大碍。
奶奶说,蒲瓜藤的根若被踩过,就会结出苦蒲。某年夏天,我家跟二毛家因为一些小事产生了矛盾。那年我家院里摘到的蒲瓜都是苦的,奶奶一度揣度是二毛家在暗地里捣了鬼。直到现在,我才知那是误会:蒲瓜产生苦味是由于品种杂交引起遗传性变化或者长期阴雨天气引起。
蒲,在古代被称为“卺”。剖一蒲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拿一瓢,然后喝交杯酒,共饮一卺,从此同甘共苦,真是浪漫而唯美。
一个不留心,躲在蒲叶最深处的蒲瓜偷偷地变老了。爷爷把老蒲瓜壳儿晒出金黄色,然后锯下葫芦的盖子,打上一个孔,在葫芦的小腰扎根麻绳,系上盖子。一只天然的储物罐就做好了。爷爷墙上挂了好些这样的葫芦,装着各式种子:赤豆、绿豆、黄豆、芝麻粒、玉米粒、菜籽粒……爷爷在葫芦上做了各种标记。
元代的隐士魏初,喜爱蒲瓜,写下了一系列诗:“出城十里余,小小筑园圃。墙颓补青山,月冷杵秋黍。萧然无人来,风叶拥庭户。”月夜里,晚风轻送,蒲瓜藤叶轻轻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絮语,月光在地面投下它们细细碎碎斑斑驳驳的影子,多么美好安静的世界。对一个不汲汲于名利的高士而言,开满蒲瓜花的小院落,就是世外桃源。
恍惚间,爷爷奶奶转入层层叠叠的瓜叶深处不见了,只留下父母继续搭着瓜架,种着蒲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