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人语:
“各式各样的人,才构成人间。而且,有各式各样的人,自然会有离散、有生死、有冲突。这样的人间,爱情会有障碍,真心会遇误解,性灵会遇遮蔽,利益会起纷争,这样,绛珠仙子才会有泪可还。”
这句写在新作《人间红楼》里的话,是作家潘向黎对《红楼梦》长长的喟叹。
《红楼梦》是无数中国人的精神故乡,也是处处藏宝的神秘花园。作家潘向黎,以四十年细读《红楼梦》之功,以深厚的家学渊源为背景,凝聚成了这部解读《红楼梦》的心血之作——《人间红楼》。这本书在8月份的上海书展上首发,荣获第三届凤凰文学奖。
在《人间红楼》里,潘向黎以小说家的敏锐和现代审美以及当代女性视角,对《红楼梦》人物的性格、命运、复杂幽微的关系作出了独立解析,对亘古不变的人性进行了庖丁解牛般的揭示.,也让我们思考《红楼梦》的当代价值在何处。
在潘向黎看来,曹雪芹笔下的人物无论美丑,都充满了生命力,而这位伟大作家对人物的深刻理解和悲悯之心,更深深影响了她的文学创作观念:“美的他会极力赞美,欣赏到巅峰;不美的,他也理解他们,能够用一种同情的心谅解他们。所以我觉得曹雪芹又教会了我一点就是:芸芸众生才构成大千世界。所以做人要心里有他人,千万不要目中无人。这是在我自己动手写小说之前受到的一个很好文学上的启蒙。”
被爱的人,才有人关心她(他)的夜晚,怜惜她(他)的孤单,而有的人,没有那么幸运。
看看被深爱的林黛玉。她的夜晚,写得都快成了我们的了,《红楼梦》读者的必修课之一就是陪着林姑娘失眠。
进贾府的第一个晚上,黛玉睡在和宝玉卧室以碧纱橱隔开的里间,深夜未睡,在为一来就惹出宝玉摔玉的事而流泪,袭人安慰了她,然后她表示了对通灵宝玉的好奇。木石姻缘是天机,但“还泪”从相逢第一天就开始了。
黛玉的夜晚与失眠,有多重要?重要得直接上回目——《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于是写了《秋窗风雨夕》。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下雨了,黛玉便“知宝钗不能来”,这是人之常情,但宝玉却冒雨而来。这是爱情和友情的不同。写宝玉全身雨天的装束,说明雨下得不小,但是对宝玉来说,看林妹妹是必须的,麻烦、夜黑、路滑、兴师动众都不是问题,到潇湘馆倒像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向林妹妹展示北静王送的、细致轻巧的雨天三件套(蓑衣、斗笠、棠木屐)。连黛玉都说:“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难得黛玉这样温和、懂事、有分寸,似乎都不像林妹妹了。但是她马上坚持要宝玉在回去的路上用她的琉璃绣球灯,以免天黑滑倒,还数落宝玉“怎么突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是深度关心,也透着“我怎么说你都行”的霸气,是恋人之间的亲密。
然后宝玉走了,宝钗又派人送来了燕窝,黛玉命人给了她几百钱,然后——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服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
这就是黛玉的一个失眠的夜晚。
同是夜晚,如此不同。在整部书中,作者处处给宝玉和黛玉二人这样的大特写。
那些没得到这样待遇的,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整部《红楼梦》,一切皆因宝黛而起。
第一回就说得明明白白: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意欲下凡造历幻缘”,绛珠仙子为报甘露灌溉之情,决定也去下世为人,用一生的眼泪去偿还。那位僧人说:这件事是千古未闻的罕事。他还说了一句泄漏天机的话——
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一切只因为这一件事。所有人都是陪他们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宝黛二人,书中的所有人根本不必也不会出现,他们都是因为宝黛二人才来到这个世间,才在《红楼梦》中出现的。
各式各样的人,才构成人间。而且,有各式各样的人,自然会有离散、有生死、有冲突。这样的人间,爱情会有障碍,真心会遇误解,性灵会遇遮蔽,利益会起纷争,这样,绛珠仙子才会有泪可还。
绛珠仙子不说用一生的爱去还,她说眼泪,其实就是相知、相思,就是深情、痴情、一往情深。在东方的时空中,眼泪和爱常相伴而来。在仙界和宝黛心目中,爱和眼泪是一件事。认为爱情必定是轻松愉快的人,可不必看《红楼梦》,“以其无深情也”(张岱语)。
神瑛侍者为什么“凡心偶炽”?不知道。我倾向于不用宗教理念去想这个问题,而用人生理念来看。神瑛侍者也许是内心的小火山突然喷发了,有一种力量必须到复杂的世界里去释放。也许是他明白了必须消灭和真实世界的距离,以有限生命的形式进入那个绝不完美、绝不清静宁和的世界,去翻滚,去变脏,去破碎,然后重新站立、奋力洁净、再次完整。用我的朋友梁永安的说法,“生命本身一定要超越一些东西,我们追寻的目的是要越过一些东西,越过是为了放下它。”(《梁永安的爱情课》)
(本文为《人间红楼》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