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景 孙芳 画
■庄昕
立秋已过,暑意渐消。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天气,总算过去。今夏热得不太寻常,离开了空调,就像鱼儿离开了水。
立秋那天,傍晚时分,我徜徉在小区附近的林荫绿道,一缕缕凉爽的风拂过脸颊,顿感心旷神怡。倏然间,脑海里浮现出儿时的一幕场景——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一个夏日的午后,我仰面朝天,放松地躺在草席上,外婆侧卧身体,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执着一把蒲扇,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摇着。拂过脸颊的,也是一缕缕凉爽的风。我的眼皮渐重,倦意渐浓,然后沉沉地睡去。我记得蒲扇所散发出的淡淡的植物的清香,萦绕在我的鼻尖,很好闻。
外婆的蒲扇,扇面由蒲葵树叶编织而成,扇面的边缘则缝制着一圈布条,恰如其分地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淳朴之美。外婆是一个淳朴的女人,她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经过岁月的洗礼,如今已至耄耋之年。外婆在家中排行老大,她的母亲在她之后又生育了四个子女。因此,外婆年纪尚小的时候,她要帮助父母分担家里面的农活,还要承担起作为大姐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在外婆的左耳,有一道长两公分左右的裂口——那是她背着弟弟放牛的时候,年幼的弟弟突然哭闹不止,一把扯住挂在她左耳的耳饰,竟给扯了下来,耳垂也因此裂成了两瓣。
多年以后,当我向外婆问起这道裂口,她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脑袋,然后唇角往上一挑,笑意吟吟地说道:“松林(外婆弟弟的名字)那个时候还小,勿懂事哩!”
外婆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没生过什么大的毛病,只是前些年因患上膝关节炎,腿脚开始变得不利索了,医生建议保守治疗。这些年,外婆外出得少了。今年四月初,母亲兴起,说带外婆去月河历史街区稍微逛逛。行至荷月桥一半的台阶,外婆便停住了脚步。兴许是怕扰了我们的兴致,她只是笑着不说话,歇了几秒后便执意要往上走,最终还是由我和母亲搀扶着上了桥。
我才发现,外婆一个人已经走不了远路,也上不了高桥了。
外婆这辈子,没怎么去外面的世界看过,省城外的地方,也只去过一次上海,那已是在二十多年前了,不是去游玩,而是去接外公的骨灰回家——外公去世后,外婆独自一人在农村偌大的两层楼房里度过了漫长的十年时光,后来大姨辞去了在外地的工作,回到家中,陪伴外婆至今。
近年来我发现自己得知外婆的近况,多是从母亲的口中。有一次,母亲跟我说,她给外婆买了盒榴莲回去,外婆尝了一口,说她这一世里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我的内心只感到五味杂陈,随即鼻子一酸,眼眶也慢慢泛红了。
上周末,我和母亲抽空回了趟乡下。中午,我们围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有南瓜、丝瓜、茄子、番茄、空心菜——这些蔬菜都是外婆亲手播种和浇灌出来的,承载着她辛勤的付出。以前,外婆守的是几亩田地,现在,她守的是家门口的菜地——刻在骨子里的勤劳,是外婆一生的烙印。
饭毕,外婆拿起蒲扇,在我脚边轻轻地摇着,为我驱散热意,也驱赶蚊虫。我把手心放在外婆枯槁的手背上,望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问道:“外婆,你还记得哇?我小的时候睡午觉,你在我旁边,也是这样给我摇蒲扇的呢!”外婆眯起眼睛,咧开嘴笑了起来,一连说了好几个“记得”。
蒲扇轻摇,它不言不语,却情绵意长。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想回到那个夏日的午后,重温那段简单纯粹、美好温馨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