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亦寒
我曾抬头长久地仰望过天空中变幻莫测的云层,思考它的变化与我的命运是否存在关联。那日,我的探究与敬畏之心还未被完全激发出来,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一个公交站台,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心中感叹气候的变化让人如此猝不及防。少年的记忆如此深刻,让我对风云变幻的天上风景肃然起敬。
其实,我对大气科学产生兴趣的时间并不长。高中地理课上的点滴知识汇聚成内心澎湃的求知欲及好奇心:风能带来丰沛的雨水,也能带来灼人的干旱;小小的热带风暴怎样演化为台风……大气如此变幻莫测,正如洛伦茨在天气模型中所提到的,千分之一的误差会在煮一杯咖啡的时间之后演化为巨大的偏离。任何一点微弱的扰动都会使大气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因此使它变得混沌而难以预测——就好像命运本身。
但命运并非一开始就牵引着我向那片充满混沌和可能性的云海走去。
出于成绩、院校、就业等综合因素考虑,我们全家曾一致决定让我选择电气工程及自动化专业。常年沉浸于数不尽的作业与考试之中的我,对于究竟将来该从事何种职业实在缺乏清醒的认知,面对“你究竟喜欢什么专业”的考问时,往往狼狈不堪,试图用各种说辞搪塞。我只清楚地知道什么是我不喜欢的,但除去“不喜欢”之外的诸种,往往被我冠以“还行”“可以”“不讨厌”之类模糊的评价。当“热门专业”“工作稳定”“薪资水平较高”等标签摆在我面前时,心中那座本就随风摇摆的天平会不可避免地向某一方倾斜。
因此在填报志愿的第一天,我的志愿填报表上还是清一色整整齐齐的28个院校的“电气工程及自动化”。然而,就在这短短两天之内,那天气模型中的一点点微小扰动,便导致了一场颠覆性的大风暴。
我母亲向来知道我喜欢地理,包括地质学、生态学、大气科学等种种,也对自然界的气候变化感兴趣,大概是意识到这已经到了我命运抉择的关键时刻,曾非常支持我报电气工程及自动化专业的她忽然犹疑了。当她翻遍志愿填报书,偶然寻觅到“南京大学大气科学专业(中外合作办学)”这一条目之后,急迫地给我看,并询问我“你想不想学这个”。我眼睛一亮,南大是我梦寐以求的好学校,大气科学是我心爱的学科,两者合一,太有吸引力了。唯一叫人担忧的是南大高不可攀的分数线,我恐怕是很难够上的。不如试一试吧,我想。于是,我的大气模型里就增加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变量。我把“南京大学大气科学(中外合作办学)”排到了29个志愿的第一个,其余28个仍旧是“电气工程及自动化”。
那天,我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仰天看云。当我一直盯着它们时,它们仿佛一成不变;但当我走了个神打了个盹之后再次抬头仰望,那云早已在悄无声息之间变幻成了其他形态。从志愿填报到录取结果公布,那漫长的二十几天内,我的父母颇为焦虑,为那颗还未落下的石子感到揪心,而我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无数的命运线构成的波函数在我面前交织,只等着录取结果公布的那一天坍缩成唯一确定的一个——而在观测之前,我对结果是无能为力的。
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从上午八点开始一直守在电脑前的母亲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冲过来告诉我——我被南大录取了。
片刻的惊讶和狂喜过后,趁着母亲急急打电话告诉父亲这个消息时,我走出家门,再次仰望空中变幻莫测的云层,大喜过后的平静倏忽而至。时隔多年,我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天空中云层的变化确实与我的命运有所关联。
就在那一刻,命运裹挟着那片云海向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