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暖
与父母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心安,岁月静好得如春花悠然绽放,如秋月默然明亮。
清晨五点,阳光已在东方酝酿出场,窗口虽没有闪动灼烫的金光,客厅里父亲与母亲就已开始轻轻地交谈。
父亲年近八十了,刚烧了一壶热水,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捧出来,轻声地对母亲说:“别碰我,不听就烫到你!”然后呵呵一笑,走到茶几前,向放好红茶的茶壶慢慢倒水,声音清冽,像小区门口那个小小喷泉的流动。母亲侧身一闪,嘴上却并不饶人:“烫到一点,咱可就赖上了,这还不好说的!”父亲便双手托住烧水壶,倒满茶壶,再倒出两杯茶水,继续加满茶壶。“给尊贵的老太婆一杯,老太婆不喝,我是不敢先喝的!”父亲端起一只带梅花的玻璃茶杯,递到母亲面前,自己才拿起茶杯哧溜一声,有滋有味地吮了一下。母亲手刚一伸,便缩回来,看着父亲故现嗔意,埋怨道:“怎么茶水是烫的?”父亲来了兴致,呵呵一乐说:“我错了,下次我记着给老太婆吹凉,千万别烫了老太婆,烫了嘴就不好看了。”母亲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向日葵。我们一起笑,笑声在客厅里流动。
父亲张罗着要吃饺子,“饺子就酒,越吃越有”,是他每次都说的话。母亲接茬戏谑说:“什么都有,身上肉来得最快,肉跟你可亲了!”父亲似乎一下子找不出有力的话来回答,甘拜下风地点头,咧着嘴,一脸妥协,随后点头说:“这都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才长了这点肉,得天天带着让人看呀,要不白长喽!”父亲的表情很温和,全然不像年轻时那样布满严肃与疲惫。此时,他像黄昏里的一株老桃树,饱经风霜却很有风骨。
母亲做事有板有眼,猪肉白菜的馅子拌好,拿到桌子上,父亲便放下手里的《红楼梦》,凑过来帮忙。母亲说:“你爸呀,跟《红楼梦》打了一辈子交道,也没请到琏二奶奶来咱家吃顿饭,这是不赏脸呀!”是的,父亲最喜欢王熙凤,说她是女中之王,人中之凤,美丽聪明有才华,总给母亲讲她的故事。父亲不服气,强词夺理地说:“那是我没下请帖,你也没给机会呀!琏二奶奶管那一大家子,哪有闲工夫来咱家呢?”整个客厅又一次笼在笑声里,我分明看到,桌子上那盆君子兰,正在抖动着宽大的叶子,绿意深浓。
母亲包的饺子小巧玲珑,父亲呢,则相反,同样大小的皮子,他会包出魁梧之状态。母亲指着父亲包的一只又粗又壮的饺子说:“你爸包饺子是跟刘姥姥学的,人家贾府里包的饺子都身材苗条,老漂亮了。”父亲把手里的饺子捏好最后一个小褶,举到母亲眼前展示,见母亲没评价,父亲便说:“咱家的饺子都是跟李姥姥学的,我可是你妈教出来的大弟子呢!”我伸出拇指向父亲点赞,母亲脸上呢,则挂满了幸福的花朵。
午饭后,母亲要给父亲缝枕头,嫌父亲躺在沙发上时头平放着,对颈椎不好。父亲眼皮有点沉重,刚躺下去,母亲就去房间里拿来睡枕,垫在父亲头下。安安静静的客厅里,只有柔和浅浅的呼吸声,以及母亲缝枕头时的窸窣音。做枕头的这块淡灰色布料,是二十六年前父亲买给母亲做裤子的棉布,母亲手工好,我们小时候的衣服都是母亲亲手做的。母亲把剪好的两小块长方形布合起来,戴着顶针,一针一针缝起来。外面阳光很强烈,里面时光很亲切,清清浅浅如无声流动的溪流。
生活有动有静,有涨潮有落潮。苏轼说“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呀,与家人相伴,每一天都可以年少,都可以于温馨里感受岁月静好。
(作者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