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鲤子
要给做皂用的栀子写个日记，但不确定栀子是浆果还是肉果，于是网上来来回回找，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是需要自己拼凑果的信息来判断。不想居然有意外之喜。
搜到明代周晖撰《金陵琐事》卷一之“薝蔔花”：
“栀子花瓣极俗，色极白，香极浓，品极贱，处处有之。若以为即薝蔔花，恐栀子花不敢当也。杨、胡二公特未见薝蔔花耳。”
薝蔔是不是就是栀子花，另当别论。单四个“极”字真是让人极痛快，不遮不掩真性情！虽然完全不同意他的“四极”评价，但我捍卫他说自己的话的权利。
原来另一个江苏人汪曾祺爆粗口怼的是周晖：“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
这隔时空的叫板确立了栀子花的特点：色白，肥大，香馥。
另一个江苏人文震亨倒是很诚实地沿袭前人记录，不过多了一点他的观花注意事项：“其花不宜近嗅，有微细虫入人鼻孔，斋阁可无种也。”文震亨说的微细虫，叫蓟马。蓟马轻易不近人，估计文震亨是很贪婪地细嗅栀子花了。栀子花的白是因为花瓣不含色素，而且充满了小气泡。如果把这些小气泡挤掉，它就成无色透明的了。嘿嘿，栀子花是个小透明。
栀子花中的野生品种，完全不是周晖先生笔下的傻白甜，相反是清秀娉婷的。萼檐管形，花立在萼管里，像个高脚碟。花冠管圆筒形，野生栀子花和桂花一样有且只有一个花瓣，只是花瓣“裂”了。柱头阳刚气十足，雄赳赳地昂立在花药中央。采花的时候，常常因为这个柱头而一手金黄，油乎乎滑腻腻的。汪曾祺“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写的是园艺栀子花，也就是周晖声色俱厉的“极俗极白极浓极贱”那种栀子花。
仔细观察下，豁然明白，栀子花从极白到最后的干瘪、萎黄、邋遢、蓬头垢面，在青枝绿叶上缩成一团，是被那个发育得像个笼子的萼困住了。这也是栀子花被诟病的另一个原因吧，以为的晚节极为不堪，原来是它的生理结构决定了它和枝头的难解难分。
仔细想，栀子花牺牲自我形象是高尚之举动。在它形容枯槁的日子里，那个萼管一天天膨大。变形的萼檐一天天伸展，它越长越像不怀好意的刺，虚张声势地警告觊觎鲜果的鸟——最后，还是要给鸟吃的，或者说就是给鸟吃的。这是栀子和鸟之间的一个自然合约：我给你雪中送炭，你助我繁衍生息。
冬天，鸟儿粮食短缺的季节，到处看到被啄得像个空罐子的栀子。若是有太阳，这些空罐子都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橙红的色彩像跳跃的火焰，枯寂的山林神采奕奕。栀子浆果熟了，多汁而美味。种子经由鸟的肠子的洗礼，褪去了保护层，为发芽生长清理了屏障。
冬天去山里看那些空栀子，是一件惊喜不断的事情。而嘉兴看野生栀子花最好的地方，是在澉浦。杭州湾的涛声里，栀子花香随风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