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出故事】
昨天上午，烈日炎炎，知了的叫声急一阵缓一阵。
同往常一样，钟杏珠来到桌前，戴上老花镜，先磨一下刻刀，再拿出准备好的图案，对照刻画。“社区的小姑娘马上要生龙宝宝了，我想准备两幅剪纸送给她。”尽管气温高，但她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把喜欢的样式打印出来，放在刻板上，用刻刀沿着图案的纹路、形状下刀，钟杏珠的手下，诞生了一件又一件精美的剪纸作品。作品《五福迎奥运》被中国农业博物馆收藏；作品《红船精神传万代》获得优秀奖，并收录于百年党建剪纸册；北京冬奥题材作品入选中国剪纸艺术节暨“中国梦·冬奥情”全国剪纸精品展，并被河北省蔚县剪纸博物馆收藏……
年过花甲才从零开始学习剪纸，钟杏珠花了20多年让自己从一个“门外汉”成长为嘉善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更是多次被评为嘉兴市乡村文化能人。她用一双巧手和一份坚持，剪出了独属于中国人的巧思与浪漫。
■记者 蔡舒安 摄影 记者 丁思源
插画 张利昌 通讯员 沈晶
“剪纸是进门容易入门难”
“你找钟阿姨啊，她就住这楼上，他们家很好认的。”
上楼一看，别人家的门口贴着毛笔写的春联、色彩丰富的年画，钟杏珠家的门上贴着一张粉红底色的剪纸，刻着“双龙聚宝”四个字。剪纸上，聚宝盆托起两条祥龙，周边点缀着一圈祥云，祥龙的双眼炯炯有神，姿态灵动，仿佛要从画面跃出。
钟杏珠家住嘉善县魏塘街道，今年84岁的她精神头很好，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棕黄色，也非常健谈，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道缝。
一旦坐下来剪纸，钟杏珠整个人就换了一副模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集中在剪纸的图案上，用力下刀时，钟杏珠的嘴巴也会跟着用力。伴随着小刀裁断纸张时的簌簌声，不过20分钟的时间，一张生肖龙的图案就呈现在眼前，龙的样子、表情都十分生动。
“年轻的时候我就对手工活很有兴趣，看到别人卖的鞋样、枕套上那些漂亮的绣花，别提多喜欢了！”2004年，退休在家的钟杏珠得知嘉善县老年大学要开办一个剪纸班，她马上报了名。时年已经60多岁的钟杏珠从此和剪纸结下了缘分，至今已有20年。
第一堂课，老师拿出的工具不是剪刀，而是一把10厘米左右的刻刀。“拿剪刀剪东西我们都会的，用这一把小刀要怎么剪纸呀？”在老师的介绍下，钟杏珠了解到，刻纸是剪纸的一种，以刻刀为主要工具，在表现手法上，相对于剪纸更为清晰和复杂。
“一开始，老师不教我们怎么剪，先教了我们如何握刻刀。”钟杏珠等人照着老师说的，右手握在刀把的适当位置，力量全部聚集到指尖，刻刀始终与纸面保持垂直的角度，与身体保持平行。
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剪纸、使用过刻刀的钟杏珠来说，要在保持正确姿势的基础上兼顾剪纸，困难不小。“我本以为剪纸很简单的，就想快点做好。实际上要掌握好那把小刀还是有点难度的，心里想的是一回事，手里刻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对照模板，钟杏珠不是把线条刻断了，就是把图案刻破了，一个圆形经过她的手一刻，变成了崎岖的多边形。
“后来老师跟我说，掌握正确的姿势才能剪得又好又快，剪纸是一件熟能生巧的事情。”渐渐摸到剪纸诀窍的钟杏珠改变了想法，开始体验剪纸带来的快乐。剪纸班每周上一次课，一共上了15节，钟杏珠从不缺席，每次都早早地来到教室。闲暇时，钟杏珠就坐在桌前练习剪纸，慢慢地，钟杏珠能剪出一些比较简单的花鸟图案，“特别有成就感，我还当上了剪纸班的班长呢！”
只要拿起刻刀，钟杏珠很快就能进入状态。右手根据图案入刀、抽刀，左手食指用力按住刀起刀落处的纸张，用手腕的力量缓缓推进，“剪纸是进门容易入门难。握刻刀要像握毛笔一样，下刀的时候要用巧劲，不能用力过猛。”从追求结果到享受过程，钟杏珠在剪纸上有了很大成长，摸索出自己的一套经验，极富变化的线条在平淡无奇的纸张上跳动，勾勒出一个个构图完整、细腻柔美、活灵活现的形象。
钟杏珠还先后成为嘉善县老年大学剪纸研究会会长、吴镇纪念馆剪纸社社长，“剪”出了名气。社区想举办文化宣传活动，经常要找到钟杏珠剪几张；谁家有喜事了，也会找到钟杏珠剪几幅有意义的作品当成礼物。“钟阿姨是名副其实的剪纸达人，每次送餐，都是她老伴来开门，她沉浸在剪纸的世界里根本听不见敲门声。”潘明明是钟杏珠所在社区的送餐员，在她的印象里，钟杏珠开门的次数非常少，但门打开时，总能看到她在桌前埋头苦“剪”的背影。
“能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刻在纸上，就一点都不觉得累了”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钟杏珠的家中，有一幅仔细保存起来的剪纸——一幅长达6米的“曲水流殇”兰亭序长卷。《兰亭集序》的原文，王羲之与众人饮酒作诗的场景、曲水流觞的画面……都一一用剪纸的形式呈现出来。
细细端详，剪纸中有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个字占据的面积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能清晰地认出。文字边上则是生动的场景，生动到能看清每一个人物的表情，借着美酒抒发内心豪情的王羲之，身边的朋友或抚琴高歌，或吟诗作对。透过钟杏珠的剪纸，那些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我们眼前。
这一幅作品的灵感，来自钟杏珠的一次出游。
“几年前，我和老伴去绍兴旅游，参观了兰亭碑亭、曲水流觞、流觞亭等许多著名景点，其中，兰亭碑亭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回到家之后，钟杏珠就在手机上搜索，了解《兰亭集序》背后的故事，翻阅了很多资料，把选好的图案都打印下来拼在一起，开始刻画这幅6米长卷。从构思、画图到裁剪、修饰，钟杏珠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完成这幅作品。
在剪纸的道路上不断摸索，钟杏珠发现，剪纸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创作。“我不会画画，之前都是照着刻，后来我发现这样没有自己的风格，我就开始有意识地自己创作一些作品。”
在“曲水流殇”兰亭序长卷这一作品旁边，还有一幅航天主题的剪纸。“这是我最近剪的，看新闻，我们的航天事业越来越厉害了，就想着剪一幅航天强国的作品。”这幅航天主题的作品，钟杏珠来来回回改了五六次。
“本来我刻宇航员和地球，都想用阴刻的方式。”阴刻就是保留块面部分，剪去或刻去形体造型线条，靠剪刻后的空白显示形象。钟杏珠一尝试，发现宇航员的形象并不清晰，地球的样子也没有反映出来，又全部采用了与原来完全相反的阳刻手法。
改了之后，钟杏珠发现仍然没有将地球很好地呈现出来，“任何一幅剪纸作品都需要细致入微的打磨。后来地球我又用了阴刻的方式，刻了好几次，才有了现在的样子。”作品中央，宇航员、火箭围绕着地球，作品的四角，硕大的牡丹花开得正盛，还有蝴蝶点缀其间，细致娴熟的剪法、优美流畅的线条，大气、自豪的感觉扑面而来。
“有没有哪一幅作品是您自己创作出来后，感觉最满意的呢？”
钟杏珠思索一会儿，将卷起来的白色纸张展开，里面是一幅扇形的剪纸，一眼就能看到“红船劈波行 精神聚人心”几个字。“这是为庆祝建党百年创作的，这上面我刻了党徽、红船，还有风力发电。”周围还环绕着象征万古长青的松柏、象征鱼米之乡的麦穗和金鱼、象征百花齐放的鲜花，这些具有美好寓意的象征性元素，也是钟杏珠边剪、边学习的。
完成一幅作品非常消耗时间与精力，但剪纸带给钟杏珠的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能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刻在纸上，就一点都不觉得累了。”与一方红纸展开对话，任窗外世界多纷纭，钟杏珠都可以不被打扰。
“让剪纸艺术更好地传承下去”
“钟老师，这里剪破了……”
“没事，这一点没关系，继续剪下去吧。”
“钟老师，这个图案要怎么剪？”
“我看看，你确定位置之后，转动纸张，这样是不是容易一点？”
“钟老师，我老是会刻到外面去。”“你这个下刀的姿势不对，拿刀要像拿毛笔一样，刀刃朝向自己，你的姿势还没学习好……”
这个暑假，在魏塘街道嘉辰社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每周二9点到11点，钟杏珠的公益剪纸班准时开班，吸引了不少孩子参加。钟杏珠会带上打印好的图案和这一堂课要布置下去的作业，用透明的塑料膜装好，再装进随身的帆布袋里，早早来到教室准备上课。
教孩子们剪纸这一想法，已经在钟杏珠心中埋了很久。“我自己是60多岁才开始学习剪纸的，眼睛、体力各方面都不如年轻人，如果他们能学会这项传统技艺，一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这些年，钟杏珠明显感觉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以前一次性能刻二十几张纸，现在不行了，只能刻十几张。眼睛也不行了，盯着剪一个小时就要站起来走动走动，歇一下。
今年暑假，钟杏珠主动找到社区宣传文化员刘畅，表达了自己想办一个公益剪纸班的想法。“钟阿姨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我们一拍即合，马上就发布了通知。”刘畅的通知发出去没多久，就有很多人报名。“考虑到钟阿姨精力有限，再加上我们也是第一次开剪纸的暑期班，总共有9位小朋友参加。”
虽然是第一次参加剪纸班，接触剪纸课程也没几节，但孩子们都已经被剪纸的魅力折服。“这比我一个人在家有趣多了。”谢子骏今年10岁，往年暑假，他总是一个人在家，“今年跟着钟奶奶一起学剪纸，还能和这么多小伙伴一起玩，一点也不寂寞了。”对面的何馨羽接过话茬，“是呀是呀，和剪刀相比，刻刀剪纸更累、更费手，但它能让我静下来，很有意思。”
一把刀，一张纸，刀转纸飞，一幅幅图案惟妙惟肖，一个个人物呼之欲出……钟杏珠不仅是剪纸的创作者，还是实实在在参与剪纸传承与保护的工作者。在传播剪纸这件事上，钟杏珠从不吝啬。县里的学校邀请她给学生上剪纸课，她会推掉自己的聚会专程前往；青少年宫需要展出剪纸作品，她总是挑最好的作品送过去；逢年过节，她会提前准备一些剪纸作品送去敬老院等地……“我已经很少看到剪纸了，钟阿姨的剪纸特别精致，能感受到传统文化的魅力。我光看着都觉得很复杂，很难想象她背后花了多少功夫。”丁雅婷曾经在魏塘街道举办的一次集市上看到过钟杏珠的作品，细腻入微的线条、生动的刻画，让她一见钟情。
“剪纸作为一种传统文化，在如今仍然有很大发挥的空间，我也在借助展览、集市等多种方式，让剪纸艺术更好地传承下去。”令钟杏珠感到欣慰的是，一些孩子在体验过剪纸之后，也被深深地吸引了，平日里还会来找她学习、讨教。钟杏珠并不强求孩子们剪得多么好、多么精，“把剪纸当成一种兴趣爱好就可以了，大家聚在一起玩一玩也是一种传播剪纸的方式，这样下来，一定会有更多人记起、看到并重新喜欢上剪纸。”
【捺出态度】
一刀一纸，交缠舞蹈。
钟杏珠的桌上摆着3个笔筒，一个笔筒里装着笔、尺子，一个笔筒里装满了各种大小的刻刀，还有一个笔筒里装着用来清扫桌面的小刷子。看似简单，但钟杏珠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剪出了一幅幅精美的作品。
从简单的线条图案，到复杂的生肖、汉字、人物，钟杏珠样样精通。“学习剪纸，需要手眼心结合，能够开发创新力。老年人学习了，可以延缓脑力的衰老呢！”说起剪纸，钟杏珠总是特别骄傲，她用剪刀做笔，书写了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
非遗传承人作为文化传承与发展的重要主体,对赓续中华文脉、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发挥着重要作用。
钟杏珠深知自己肩负重任，她也希望能将这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到更多人手中。“剪纸带给我很多快乐和收获，我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更多的年轻人喜欢剪纸。”很多人都不相信剪纸会有很大的受众面，也不知道剪纸进课堂、企业等地的意义是什么。但实际上，钟杏珠每次去给孩子上课，孩子们都非常高兴，“孩子们都叫我钟奶奶，围着我问，今天要剪什么花样。”
想起这些，就有一种力量，让钟杏珠感觉自己能再多剪一会儿，再多教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