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英
南湖菱上市了,外皮青中泛白,圆润无角,用指甲一掐,剥开,肉质白嫩,脆生生,甜津津,既解渴又解暑。生吃菱肉一定要选嫩的,且是越新鲜越好,刚刚采下即刻享用,其味更甘。
朋友家种菱,暑假相约去采。河港里围着网,水面绿茵茵一片,如同一盏盏琉璃翡翠碗铺陈开去,菱花见日光已收拢花瓣,若隐若现点缀其间。朋友的父亲很聪明,弄来一个很大的废弃车胎,中间放个木盆,简易的菱桶就做好了。他划着桶,灵动异常,一会儿就摘了一大盆。我们迫不及待,在河边洗了洗就坐在河埠头上开始剥来吃,真是甘甜多汁,又脆又嫩。几个孩子忍不住兴奋,拿根竹竿撩岸边的菱叶,拎起来一看,下面有菱,不管是不是成年,都被掐下了,送到嘴里还直喊:“太嫩了,都还没长肉!”
菱除了能当水果生吃,还是家家户户餐桌上的时令蔬菜,小葱烧菱、鲜菱烧肉、菱炖排骨、清炒南湖菱等,每个嘉兴人都爱吃,而菱烧豆腐是嘉兴人最常见的吃法。南湖菱剥好洗净,开油锅翻炒至五六分熟,下切好的豆腐块,加少量的酱油和盐,放水煮,起锅时撒上碧绿的葱花。豆腐滑嫩,菱肉香糯,两者同吃皆细腻,咸中还带着菱的甜味,吃上两口根本停不下来。
据朱樵前辈说,当年徐志摩请胡适等文人墨客来海宁观潮,特地交代饭店厨子准备这一道菜。这道菜没什么难,关键在于菱必须要新鲜当日采摘,不能隔夜,否则烧不酥。而从陆明老师的文章里偶然读到一则故事,几乎让人发笑。他说数学大师陈省身回乡探亲,点名要吃这道菜,弄得宾馆里的大厨手足无措,最后只好请陈先生在嘉兴的亲戚从家里烧好一碗端来。这碗菱,大厨实在有些无用武之地,不需要多余的技巧和华丽的装饰,要的只是实实在在的乡味。对一位久居海外的人来说,这种家常菜必须是寻常百姓家烧煮,有了老底子生活的烟火气,有了记忆中的味道,才能纾解积压心头多年的乡愁。
我们经常在食物里寻找回忆,寻找走失的自己,哪怕你走得再远,味蕾上熟悉的气息轻轻一触,我们就找到了归途。那颗焦躁不安的心,那种明明饱腹却又感觉空落落的肠胃,就一一熨帖了。
“南湖菱歌”是一道别出心裁的菜,厨师匠心独运,新鲜菱肉水里焯一下,去掉外衣,油里爆炒,加入芦笋,出锅备用。几只小巧玲珑的一口粽入油锅炸至表面酥脆,再与菱同炒,调味,装盘。红的绿的,菱肉弯弯,粽子尖尖,确实是赏心悦目。
袁枚曾写过“煨鲜菱”,以鸡汤滚之,或加新栗、白果煨烂,说是味道尤佳。看来这袁大才子对吃真是有一套,最后讲到“或用糖亦可,作点心亦可”。这当点心吃,我们乡下也是有的。等到菱老熟了,清水煮煮吃白相,像栗子一样香糯。这个时候奶奶总要把菱壳收起来,放在檐前晒干,到时候拿来当柴火烧饭,丢进灶膛里很是旺。记得那年去外地求学,在嘉兴老汽车西站等车,门口总是有很多摊位卖煮熟的南湖菱。拎上一网兜带到寝室里,顷刻被大家分食而光。南湖菱煮饭,放点咸肉,比野米饭还好吃。
一时吃不完的就制成风菱。把老菱置于甏内或小的缸里,封口,经过二十多天的发酵,取出洗净腐烂的外皮,放在太阳下晒个半干,再收进屋内通风处阴干。此时,菱呈乌黑有光泽,吃起来脆甜,别有风味。这种风菱久贮不坏,小孩子随时取来当零食吃,也可以作为走亲访友的礼品。
《养小录》在“餐芳谱”中提到一味菱科:“夏秋采嫩者去叶梗,取圆节,可焯可糟。野菜中第一品。”《西游记》八十六回中,那樵子为了感谢救命之恩,整了一桌的野菜,其中就有“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可见这“菱科”味道之美享誉已久。只是近来似乎“失传”,打听了很多老人竟都不知道“菱科”为何物。后来看陆明老师的文章,他说“菱科”是菱盘中的嫩芽,状似枸杞头,焯水凉拌如暴腌的笋芽。这似乎更符合“菱科”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不管哪种吃法,在饥荒年代,父亲说这菱和菱盘都是救命食物。也许,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在他们的眼里,南湖菱存在的意义远非我们这辈人所想的。“背日开花非芡比,荒年收实当蔬餐。”
日斜荡桨中流去,爱取菱花插鬓头。我俯身掐了一朵菱花,轻轻插于发际,恍惚听得在遥远的诗句里,有宛转的菱歌低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