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乡下哪户人家不种上几株南瓜秧啊。田间地头篱笆边，任何犄角旮旯的地方，只要有土壤有阳光有露水，就能种南瓜。将南瓜苗种好，浇上几次水，苗儿扎下根了，你就忘了它吧。也不用搭啥架子，让它自个儿在风里雨里、在草窠里和蟋蟀蚂蚱野螟摸爬滚打。两三个月之后，一准能给你惊喜。
南瓜，就是一种专门给人制造惊喜的物种。它们并不老实。你去柴房抱稻草的时候，脚一不小心给野草丛中的什么硬物给绊着了，你报复性地踢一下。嘿，这一踢不要紧，竟然踢出一只圆圆扁扁的大南瓜。你琢磨着明明前几天走过也没有它啊，再一抬眼，旁边的老李树上也挂了一只胳膊粗细的长南瓜，晃啊晃。这边，那边，瓜叶背后半遮面的，稻草垛上懒懒仰面躺着晒太阳的，都是南瓜，不由得感叹这棵小小瓜秧的生命张力。
有瓜堪摘直须摘。农妇们会背上一只大竹篰去地里“起”老瓜藤。丝瓜藤，南瓜藤，蒲瓜藤，冬瓜藤，一律都顺着瓜的主藤蔓，东扯一扯，西拎一拎，再摸一摸，惊喜就有了。顺藤摸瓜，就是被她们这么反复践行着。最朴素的农谚里饱含着最深邃的生活哲理。
大夏天，我妈在堂屋青光闪闪的水泥地皮上摆南瓜阵。南瓜纵横，圆的，扁的，长的，短的，弯的，直的，光洁的，粗糙的，墨绿的，橙黄的，褐不溜秋的，迷彩的，一棱一棱的，像脚盆的，像胳膊的，像秤砣的，像提桶的，像汤婆子的，简直千姿百态，绚丽多姿。南瓜丛中，我妈这个南瓜军师，正心满意足地摇着一把老蒲扇。南瓜慷慨啊，总懂得体恤人们的汗水和肚皮。
南瓜其实还有一个充满匪气的名字——倭瓜。“倭”字让我想到“倭寇”这个词。我是读了萧红的《呼兰河传》才知道：倭瓜就是南瓜，南瓜就是倭瓜。
“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多么野性，多么率真！
齐白石画有多幅南瓜图，他勾勒的南瓜须，随意空灵、自由不羁，如蛇在风中游弋，随时要挣脱藤的牵绊。飞离，一种安静的狂野，一种草莽的自由。瓜须飞舞，生命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