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金美
夏夜，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炊烟袅袅，饭香扑鼻。梦里，奶奶笑意盈盈地向我走来，柔和地说：“小姑娘，吃饭啰——”我掀起锅盖，白蒙蒙的雾气和着柴火饭独有的馨香扑面而来。待雾气渐散，一锅晶莹的白米饭呈现在我的眼前。我和弟弟各自盛上一大碗，开始狼吞虎咽。
奶奶煮饭，也教我煮饭。在所有的厨事之中，煮饭看起来是最容易的，但要煮出一锅软糯合宜的饭却也不那么容易。加多少水，燃多大火，煮多长的时间，通通都是有讲究的。
厨房的土灶安着三口锅，外侧的锅炒菜，内侧的蒸菊花，中间的锅煮饭。奶奶将淘洗好的米倒入锅中，然后用大铜勺把米均匀地平铺，再缓缓加入水。在长年累月的摸索里，她已经精准地把控了水和米的比例。
奶奶说，煮饭的时候把火烧好了，饭也就香了。柴，是火候的魂。廊檐下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各类柴火，稻草、麦秆、菊花梗、桑树枝……都是为煮饭而准备的。奶奶把稻草、麦秆称为软柴，生火时必用。待到火旺起来了，就可以加菊花梗或者桑树枝，菊花梗、桑树枝属硬柴，火力更大一些。她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一把稻草，把火燃得旺旺的，然后添硬柴。
不多会儿，热气开始沿着锅盖和锅沿贴合处的缝隙冒出来。我急着想要打开锅盖看看饭是否已煮好。奶奶笑呵呵地说：“这饭刚烧，锅盖底下的白泡泡都还没有泛出来，你现在打开来看，我们今天就要吃夹生饭啰！再等等……”我耐心地等，奶奶继续往灶膛里添着硬柴。我终于看到雪白的泡泡从锅盖的缝隙底下跑出来了，从细细密密到一点点地变大……顷刻间，还溢向了灶台。整个灶头间里弥漫着诱人的饭香。我迫不及待地说：“奶奶，饭好了，灶台上都有泡泡了！我要打开来看看！”奶奶依然不急不躁，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软柴：“再等等，焖上一小会儿，现在出锅，饭不软糯，不好吃。”我于是又静静地等，终于等到米饭焖足了时间。奶奶把盛起的第一勺饭揉成团子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托在掌心，这米饭粒粒饱满晶莹，喷香软糯。我轻轻地咂巴着嘴，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这最简单的美味。
咂巴声里，梦醒了……
十四年过去了，这个满脸慈笑，不急不躁走过九十载人生的老太太已经离开十四年了。再相逢，已是在梦里。但梦里那声“再等等”，却在醒来后依然清晰。你平静地告诉我，无需揭盖，只管添柴，雪白的泡沫自会告诉我们答案。你平静地告诉我，莫急于揭盖，“刚好”里需要焖一会儿的等待。现实的混沌，一念之间，了然于梦里。我恍然之间明白：人、事、物，都有其自己的轨迹和规律，都在时间的流逝里酝酿着各自的芬芳。努力之后，放下“打开看看”的执念，守护顺其自然的生长……在虔诚的等待里，春天的种子，会盛开出夏的花。 （作者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