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雪娟
去年这个时候，我写过一篇关于父亲的小文，借以纪念离开我们姐妹已经整整45年的父亲。他短暂的一生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财富，那就是对工作的无限挚爱，对儿女的舐犊情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但我没有提及父亲走后，家庭的重担完全落在了母亲孱弱的肩上，她独自挑起了抚养三个未成年女儿的重担。
今年母亲75岁了，我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但母亲那头花白的发丝，那双青筋暴露的手，都无言地证明了岁月的流逝。记得那一天，母亲要去看一个老姊妹，硬是不让我开车送。于是她在前面走，我暗暗地在后面跟，看到记忆中一向要强的母亲，走路竟有点蹒跚了，不由得有点泪眼蒙眬。恍惚间母亲慢慢转过街角不见了身影，一时间竟让我有点不习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母亲的行走如风，习惯了她的唠叨每天在我耳边响起，听到母亲的常有的唠叨就感觉心安。就怕哪一天母亲不唠叨了，那肯定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了，或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母亲宽厚待人，也从没跨进过学堂门，平时的唠叨基本上就是农村生活中积累的“做人不要单顾自己，要爱人如己”那几句，我们姐妹都耳熟能详，但那却是母亲身体力行的基点，几十年风风雨雨都没有改变。比如早上我问她豆浆喝了没有，她说今天是星期六，楼上的小青年不上班肯定睡晚一点，我怕豆浆机声音吵着他，中午再弄。有个老姊妹家里条件不错，但总喜欢到垃圾桶里翻捡纸板水瓶等卖钱，于是母亲遇到她就唠叨：我们现在生活条件都挺好，这些就让给更需要的人去弄吧！母亲也喜欢热闹，节假日家族聚会时已经成家的孙辈都来了，临走时母亲总是大包小包的，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再加上反复地唠叨：你们一定要待公公婆婆好哦，他们都不容易！
也许是数十年守护一个家养成的心志，母亲待人接物总是想到别人多一些，留给自己的往往少得可怜。平时姐妹们拿去给她保养身体的滋补品和稀罕吃食，往往很快就转送给了别人，我们几次三番跟她强调是给她吃的，不要送人了，可母亲却老是说自己老了吃不了多少，送给别人吃比自己吃开心。比如那个躺床上的老姊妹喜欢吃粽子，那个老姊妹的老公喜欢吃肉包子等等，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隔三岔五就送过去。渐渐地我们也理解了，母亲是用行动在教给我们做人的道理：“施比受更为有福。”
在母亲的眼里，女儿的成功就是母亲的荣耀，听到老姐妹夸奖她培养子女有出息，母亲心里美滋滋的，生活上却变得更加深居简出，生怕个人的一些琐事影响了我们。同时一有机会就在我们身边唠叨，对上要顺服，工作要用心去做；对下要真诚，做人不可虚假。在单位要柔和谦卑，凡事不要竞争，现在的年轻人上有老下有小，正是担子吃重的时候，要学会关心爱护他们。一边做事一边说，也不管我们能听进去几分。最近，老家有对老夫妻来看望母亲，说起几十年前母亲在最困难时倾尽家里所有借钱给他们买砖头造房，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对此母亲也有自己的说辞：爱一切人，要体谅别人的难处，记得别人的好处，忘记别人的短处。别人亏待你不要记在心上，吃亏就是便宜。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年华老去却始终舐犊情深的普通农家女。也许她的一生并无光鲜，但在生活中比一些学富五车的人多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爱心和智慧。在这个复杂多变的时代里，如何行事为人家庭延续，唯愿母亲的唠叨成为我们及子孙后代脚前的灯，路上的光。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