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小时候,阿姐说白云是可以吃的。晌午,我在凉席上醒来,屋后田野上空,飘来一朵好大的白云,云朵好低,似乎是从河浜芦苇丛里升起的,好几只麻雀在云里飞进飞出。
我托腮发起了愣,突然对阿姐说,白云可以吃吗?
阿姐说可以吃的,你瞅着白云,张大嘴巴,闭上眼睛,白云就慢慢飘到你嘴里了。
我咧嘴一笑,张大了嘴巴,耳边响起呼呼风声。这时,我感觉凉丝丝的,那朵白云已经上了田埂,向村庄靠近,朝我飘来。我闻到了白云的气息,它轻轻碰了下我鼻尖,飘入嘴里,碰了下舌头,直往喉腔里钻入。我立马感觉肚子鼓起来。
我捋了捋肚子,打了个饱嗝。
阿姐说,弟,白云已经被你吃下肚了,你吃出了什么味道?
我贪婪地咀嚼着,不舍得睁开眼,说白云好好吃,松软软的,像爆米花一样,有一丝丝清甜,像玉米秆味。
我提着水桶往井边打水,有一朵白云藏在井底。我轻轻地将水桶放入,没有惊扰了白云,使劲将白云打捞上来,提回家,也让阿姐尝一下。
“双抢”到了,我俩站在水田里插秧,午后阳光是那么炙热,将我后背炙烤出一层盐霜。
阿姐就在我不远处弯腰插秧,我这时好期盼飘来一朵白云,遮挡一下灼热。
旷野上,只有溽热,没有风,也没有白云。
我站在水田里,进退维谷。
不知何时,我感觉不那么灼热了,水田里映出一片阴翳,秧苗也抖擞不少。猛抬头,一大片白云正在稻田上空,恰巧将太阳裹了起来,投下斑驳的阴影,仿佛是特意为我俩而来。
阿姐这时直起了腰,捶了下后背,仰望着白云,微微笑着。
我说,阿姐,你看白云,像不像一把大伞,特意为我们撑开遮阴。
阿姐说,这是一片懂人的白云,瞧我们辛苦,特意飘过来的。很快会有更多的白云被它邀来,帮爸妈,还有叔伯、婶嫂们遮阴。
说话间,从桑园深处缓缓飘出来一片片白云,仿佛是从河面上升腾起来的,将田野上空簇拥得挤挤挨挨的,凉风也来了,原本燥热的旷野里,瞬间舒爽,社员们扯下了斗笠,插秧更欢了。
深夜,我做起了奇幻的梦,轻踩下屋西一片竹林,飞升起来,村庄越来越低。我朝一朵白云飞去,躺在了云朵里,在云朵上撒欢、打滚,翻一个筋斗,又跳到了另一朵白云上。
我咯咯笑出了声。
清晨,阿姐说你半夜笑出了声,声音好响,隔壁房的爸妈都听见了。
我说,昨晚我躺在了云朵里,像躺在阳光烤过后的棉被上一样舒服。
阿姐笑着说那你在云朵里吃饱了吗?
我说我只顾在白云里打滚,忘了吃了。我原本想拉你一把,让你也躺到云朵里,可手臂刚使劲,就猛然醒来了。
午后,突然起风了,天一下子阴沉沉的,天边聚集起越来越厚的乌云,那云好沉,快掉下来了。
我和阿姐背起草篰疯跑。雷雨顷刻下来了。
我俩躲到大草垛下避雨。
我问阿姐,那乌云是不是白云变的,是不是滚上了污泥,才变脏了?
阿姐说,是的,乌云是不讲卫生的白云,没洗澡,才越积越黑。
我说乌云肯定不能吃吧,吃起来也肯定不好吃,会吃坏肚子。
阿姐说,那当然了,只有白云才可以吃。
我瞅着从黑云里瓢泼下来的雷雨,纳闷起来,云里怎么兜得住这么多的水,像个蓄水池似的。白云里可没有蓄水池。
晴朗秋日,母亲从河浜边采来裂开的棉花桃子,摊放在泥场的蚕匾里,棉花晒松软了,从桃子裂缝处钻出来,洁白无瑕。
阿姐坐在蚕匾里,细致地剥棉花,像在做白云。我将新鲜的棉花撕成一缕一缕,风一吹,轻飘飘,吹上了天。
我看着那棉花,轻碰了下树梢、瓦舍,越飞越高,飞到天上,就会变成白云了吧。
清晨,上班路上,我看见了一大片白云,在蓝天里白得耀眼,那白云裁成一条条毛边,像凤凰的尾翼,又像白色烈焰,四处发散。那白云是从故乡飘过来的吧,是不是童年时和姐一起认真咀嚼过的白云,还是梦里时常梦见的那些白云?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