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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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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重问贤娼旧巷门 也说苏小小

日期: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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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梅花洲       上一篇    下一篇

  

  ■张 嫣

  

  世间万般,爱情最为美好。晋代钱塘江两岸,南有上虞祝英台,北有嘉禾苏小小。苏小小为爱之十六字宣言,并不亚于祝英台的纵身一跃。

  盛夏日头长,傍晚下了班,迎着晚风,和朋友在嘉兴子城遗址公园听蝉鸣深深、树叶沙沙,看青草匍匐在光影里,看流云在古檀色的怀苏亭上时卷时舒。

  怀苏亭便是嘉兴人为怀念苏小小而建,过去,我曾一度以为是纪念大名鼎鼎的苏东坡。

  苏小小是个扑朔迷离的女子,她留给世人的声音: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虽短小,却给了后世无限的想象空间,在不同的时代有了新的演绎和怀念。

  嘉禾之地土壤沃绕、礼让风行,但对苏小小的执念古来有之,别署“怀苏亭长”的陶元镛(1878—1944),也算一个。1923年《小说新报》第八卷第七期刊有他的《陶簃联话(续)》,其中有云:

  民国七年,余以浚河施工之便,重为立石志墓,并告诸城区自治委员补植桃柳其上。因撰联以纪事云:“艳迹问嘉禾,只余流水一湾,夕阳半碣;香魂埋抔土,为补绯桃两树,碧柳数株。”

  这位有情有趣的陶亭长,不仅修了苏小小的墓,题了墓碑,栽了树,还写了一首诗《苏小小墓》:

  苏小坟荒抔土存,杭禾两地各争墩。

  我题短碣兼栽柳,重问贤娼旧巷门。

  立于怀苏亭举目东望,即是原嘉兴商业大厦楼,再东南是原嘉兴商城。路东呈东西走向为府东街,数十步后与南北走向的县南街相交,县南街北起中山路,南至环城南路。1982年出版《嘉兴市地名志》记载:

  自由弄,北起中山路,向南折东与县南街相交,呈曲尺形,原为石板路,现为沥青路,长180米,宽3米。原名贤娼弄,因旧有苏小小墓得名,解放后改名自由弄……其址在自由弄37号。

  苏小小的墓毁于上世纪70年代初,自由弄也已经消失在新起的住宅和商铺里。如此可见,自由弄即中山路以南县南街以西,与怀苏亭两两相望。

  如果你要和嘉兴人说:“杭州西泠桥畔有苏小小墓。”嘉兴人自然是不依的,包括朱彝尊,他有一阙《梅花引·苏小小墓》通体白描:

  小溪澄,小桥横。

  小小坟前松柏声。

  碧云停,碧云停,

  凝想往时,香车油壁轻。

  溪流飞遍红襟鸟,

  桥头生遍红心草。

  雨初晴,雨初晴,

  寒食落花,青骢不忍行。

  这一阕词似乎是对唐徐凝诗的一次隔空呼应:

  嘉兴郭里逢寒食,落日家家拜扫回。

  唯有县前苏小小,无人送与纸钱来。

  当然,中晚唐另一位大诗人刘禹锡显然也要和你说道说道:

  忆得当年识君处,嘉禾驿后联墙住。

  垂钩钓得王馀鱼,踏芳共登苏小墓。

  此事今同梦想间,相看一笑且开颜。

  老大希逢旧邻里,为君扶病到方山。

  这是刘禹锡晚年时写给友人裴昌禹的《送裴处士应制举诗》,他深情回忆了早年两人在嘉兴为邻,一起垂钓,一起踏芳登苏小小墓,度过了青葱无忧的少年时光。

  一个晋代的女子,身世语焉不详,甚至在《玉台新咏》里沉寂了200多年,到了中晚唐一下子得到诗人士子之青睐,她频频出现在诗歌、词曲、笔记中,除了前引,还包括白居易、李商隐、罗隐、李贺、权德舆、张祜、温庭筠等人,这又是什么道理?

  苏小小出现的时代,是衣冠南渡的晋代,魏晋风流遗绪,人性觉醒、个性解放,各种思想并陈杂出。江南又远离中原动荡,安宁繁华、山川秀丽,人们相对安逸,具备自由浪漫、任情而动的恣意土壤。一个热情美丽的女子,她的内心渴望与有情人永结同心,不惧生死。她敢于冲破女性狭窄的藩篱,喊出决绝而又坚贞的誓言。真正的爱情是无所畏惧,是担得起为你生生死死、永不放弃。

  南朝徐陵收入《玉台新咏》后,苏小小沉寂了200多年,直到中晚唐时期才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中。中唐大历(766)之后,齐梁诗风有了复兴之势,《玉台新咏》的文献效应和审美意趣给苏小小的传播无疑起到了积极作用。

  唐长庆时(821—824),唐朝国运颓废,由于宦官擅权、藩镇割据、拥兵自重、赋税繁重,可谓民不聊生,统制机构腐朽,王朝已到崩溃边缘。落到个人头上,士人前途暗淡渺茫,心态遂也发生了变化,关注现实转向了关注历史,怀古咏史诗风再显。坚定如磐、美丽如花、哀婉如水的苏小小,重新进入人们的视线,打动着无数士子多情而又敏感的心灵。

  在夕阳晚照的时代下,在历史之中找到心灵相契的部分,谁又能说,这凄婉坚贞、无所畏惧的精神,不正是士子们在凭吊古人时,对人生多了一层打量,从如花美眷的逝去中体味出历史的沧桑变化,生出一种深沉的悲凉。对爱情的坚贞不渝,这分明是对精神家园的苦苦追寻与坚守啊!

  此后,苏小小成为一个坚定的文化符号,出现在各朝各代的文学作品和传说中。人生无常,而山水如故,苏小小超越生死的洒脱率性,令世人在世事洞明的体察中关照自我,是一种更深的深情。而真正的深情是与万物之情共鸣的。

  一簇簇烈焰的凌霄花攀在了旧屋墙上,旧弄堂里沉寂无人,县南街上,各个年代的建筑杂居,同一地点的迥异地名,暗藏着逝去的岁月。暮色越来越浓,小店内有菜香溢出。岁月随着时间无声地流逝,但岁月又神秘地锻造着平凡人生的生机与温馨,蕴藏着永恒动人的诗意。

  苏小小墓 题唐徐凝诗 吴藕汀

  

  怀苏亭 沈海涛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