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话说桃子，嘉兴早在宋代就已栽培，明朝王象晋于天启元年（1621）写的《群芳谱》中称：“嘉湖一带所产碧绛桃、千叶桃、人面桃、少年桃、雪桃等均属珍品。”随着时间的推移，嘉兴桃树栽培日益扩大，品种也不断变异，有的佳种泯灭，独水蜜桃长盛不衰，并形成品系。
据史料记载，到了民国时期，桃的品种仅嘉善魏塘镇李、陆、陈三家桃园和嘉兴凤桥、九里汇、殷秀等乡村所产水蜜桃负有盛名，远销沪杭等地。九里汇、殷秀在嘉兴城西，从栅堰边上的泥路走过去也就半个来钟点。我高中毕业后就下乡插队到殷秀村的钱家浜，因所在村子离市区近，许多人家的自留地除了种有青菜芹菜卷心菜、茄子毛豆四季豆，还会种西瓜黄瓜白梨瓜，挑到中基路、塔弄口去卖。
有的生产队不种白梨瓜，他们有老祖宗留传下来的水蜜桃。
位于杭州塘北岸的王家浜就以种水蜜桃为主要副业。他们房前屋后的自留地上都是桃树，桃花盛开的日子，红霞满天，非常漂亮，但他们不是为了欣赏桃红柳绿、鸟语花香，而是指望水蜜桃卖个好价钱，能早点筹足钞票盖上新瓦房。
殷秀村有个赤脚医生叫马金荣，他也住在王家浜，家里有三个儿子，一家人就住在泥坯垒就的草房里，不搞点副业收入，要想翻新房子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看着三个光郎头一天天大起来，马医生那个急呀。当时乡下找对象相亲，介绍人带着姑娘不是看人，而是先看房子。虽说稻草盖的草房冬暖夏凉，但没有哪个姑娘愿意住在里面。
马金荣屋后的自留地也种有好几棵桃树，想靠水蜜桃多赚点钱，能早点盖起砖瓦房子。他在村医疗站值夜班后，第二天一早就把水蜜桃放在桃笼里挑到市区张家弄，或乘轮船到新塍镇上去卖，也不可能全部卖掉，总会剩几只品相不大好的带回来。我在小河边的苦楝树下乘凉，他大儿子时常会拎个小篮到我这里，里面有七八个水蜜桃，说是他爸叫送过来的。桃子不是很大，有的还被虫咬过，有的半边青半边红，样子不大好看，都是卖剩下的。但那个年代，哪有闲钱买水果吃？他们家三个儿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剩下的桃子，巴望每人吃上一只。但他们不会自己去拿，只等父亲的指令：“先给小张叔叔送去，回来再吃。”马医生在家里是绝对权威，说一不二。我还没剥开桃子的皮，口水先下来了，猴急地咬上一口，甜汁爆口，那个味道真的叫好，既甜，又鲜。色泽鲜亮的水蜜桃是我知青岁月难得的甜蜜记忆。
前些年，殷秀村全都拆迁了，也不知王家浜的桃树是砍伐了，还是移栽了，不见了这些桃树真是蛮可惜的。由于城市发展太快，当年嘉北、高照、新农三个乡镇交汇的九里汇小镇也不见了踪影，里仁桥北侧建成了秀湖，这里的水蜜桃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殷秀村、九里汇成了市区一部分，但凤桥老镇依然阡陌纵横，果园遍地，特别是水蜜桃种植被发扬光大。人们整个夏季都能享受到特有的芬芳和香甜，特别是“湖景蜜露”，果皮底色呈浅黄白色，成熟后全果呈粉红色，外观艳丽，肉质致密柔软，味鲜甜且香气浓郁。
凤桥水蜜桃种得最好的是三星村。现今的三星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梨、葡萄和水蜜桃，成为远近闻名的水果村。前些天，中小学放了暑假，我带着孙女去梅花洲游玩，小车在宽敞的公路缓缓前行。放眼望去，一座座漂亮的小洋楼矗立在果园深处，纵横交错的沟渠间不是桃园，就是梨园、葡萄园，枝头下的累累果实更是述说着现今农民的幸福生活。
“爷爷，你看这桃子好漂亮。”孙女的叫声打断了我遥远而又深沉的回忆。道路两旁的摊位上都是白里透红的水蜜桃，印有“三星水蜜桃”的纸盒则格外醒目。我把车停在路旁，挑了个又大又鲜亮的水蜜桃，问摊主：“桃子甜吗？”果农笑着说：“你尝尝就晓得了，不甜不要钱。”我剥开外皮咬了一口，甜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甜，真的是甜。”我会意地笑了。老农也笑了，笑得像盛开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