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泾人
当丘处机在雪夜踏入临安牛家村的那一刻,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中原武林因为他的脚步而风起云涌。
郭靖和杨康的名字,是丘处机起的。杨康的功夫,由他倾心传授。嘉兴醉仙楼比武之约,也是他倡议的。然而,比武尚未到期,他已主动认输。教育了九年六个月的徒弟,不但没有感恩之心,还要置他于死地。
这一切的责任,丘处机推在杨康身上,说他油腔滑调,贪恋富贵,多次试探其口风,想点破他的身世。见他只是敷衍,便点到为止。只想在较艺之后,再对其详细说明来龙去脉。哪知这个徒弟不争气,一心为金人卖命,最终不得好死。为了锁定徒弟之不肖,他在铁枪庙杨康坟前竖立一碑,刻字两行:不肖弟子杨康之墓,不才业师丘处机书碑。
杨康生长于赵王府,十八年来,始终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这与郭靖有天壤之别。郭靖在蒙古大漠,时时刻刻记得杀父仇人名叫段天德;与其母李萍相处之时,也只讲杭州话,牢记自己是宋朝子民。假使江南七怪与丘处机一样,只传授他武艺,不教诲为人处世之道,待其成长,说不定也仅是铁木真帐下的一名悍将,未来入侵大宋的一个急先锋。因此,长春真人责备杨康品行不端,烂泥糊不上墙,是他的一面之词。从根子上说,是他教育上的失败。
丘处机写的诗超凡脱俗,意境悠远,比如:“自古中秋月最明,凉风届候夜弥清。一天气象沉银汉,四海鱼龙跃水精。”可他的性格相当急躁,没有耐心教导的习惯。当杨康乍闻其生父是杨铁心时,心乱如麻,一时犹豫难决。丘处机便立即喝骂:“无知小儿,你认贼作父,糊涂了十八年,你还不认吗?”见杨康没有应承,他又怒骂:“你执迷不悟,真连畜生也不如。”如此简单粗暴地处理问题,不能教人心服口服。如果是郭靖,可能会接受,师父说什么便是什么,当场跪下来,叫一声爹爹,也没啥大不了。但是像杨康这样的膏粱子弟,平日谀辞盈耳、满目春光,必定反感这种咄咄逼人的言辞。
别说杨康,即便是包惜弱,也不喜欢丘处机。当杨康与穆念慈比武之后回家,她见到儿子鼻青脸肿,便说:“你爹知道了倒没什么,要是给你师父听到风声,可不得了。”明面上,这是责备儿子,其实也是不满丘处机的教育方式。她还对杨康说:“我见过你师父发怒的样儿,他杀起人来,可真叫人害怕。”一个“怕”字,便凸显出丘处机过于峻急的缺点。
丘处机教育杨康失败,自己也曾有过总结。在南湖之畔,他对郭靖道:“我东西飘游,只顾锄奸杀贼,不曾在杨康身上花多少心血。他生长于金人王府,近墨者黑。我没让他学好武功,那也罢了,最不该没能将他陶冶教诲,成为一条光明磊落的好汉子,实愧对你杨叔父了。此刻想来,好生后悔。”
然而,总结归总结,丘道长始终当不好老师。郭靖带着杨过到终南山,向全真派学艺。丘处机指定第三代弟子赵志敬做杨过的师父。按理说,他现在的身份是全真派掌教,是杨过的太师父,应当温言勉励,指点人生方向。可他却想:“自来严师出高弟,棒头出孝子。这次对过儿须得严加管教,方不致重蹈他父覆辙。”于是将杨过叫来,疾言厉色地训诲一顿。杨过幼龄失怙,早年丧母,孤苦伶仃的一个野孩子,在嘉兴的一个破窑里长大,急切需要长辈的呵护。丘处机不考虑这一实际情况,生搬硬套,以为有其父必有其子,把杨过当作杨康来训导,完全开错了药方。杨过本不情愿向全真派学艺,刚来终南山第一天,便没来由地受了一场责骂,心中恚愤,更加不想留下来当学生了。于是叛逃,躲进古墓,拜小龙女为师,成为古墓派的弟子。这一切因缘,皆由丘处机引发。
正在热播的电视剧《金庸武侠世界》第二十七集中,杨康中了蛇毒,死于铁枪庙内。面对如此下场,丘处机感叹道:“不想他会沦落至此,我为他师,难辞其咎。”柯镇恶接口道:“我们这些人,自以为是江湖侠士、武功高强,到头来,却害了这几个年轻后生。”在原著中,没有这场对话。我认为编剧改得很好,更具人性的关怀。设想一下:假使丘处机不当杨康的老师,换做马钰和王处一,这个狡黠机变的金人小王爷,会不会有另一个结局呢?至少不会惨死于破庙内,被乌鸦啄食尸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