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朱葭苇 通讯员 钱佳英 倪丹雅
照片由天凝镇及采访对象提供
【撇出故事】
前往嘉善县天凝镇洪溪村，沿途的风景和嘉兴许许多多的村镇没什么两样，宁静、闲适。然而一到村口，热闹的篮球公园、随处可见的篮球雕塑、谈笑风生的篮球青年等，都在无声地强调着这座村庄和篮球之间的深刻联系。
50多年前，正是在这里，“50后”“民星”吕炳泉和队友们凭借一场篮球友谊赛，写下了“五吨胜万吨”的传奇故事。
20多年前，还是在这里，“80后”队长李军率领天凝洪溪篮球队一路过关斩将，站到了越来越高的领奖台上。
如今，又是在这里，“00后”小伙子邱晨怀揣着他幼时对篮球的向往和热爱，整装出发。
三代篮球人，从晒谷场到领奖台，篮球的故事在这里“无限续写”。
“那个年代，篮球就是我们唯一的娱乐活动”
嘉善县天凝镇洪溪村的露天篮球场就在文化礼堂对面，球场塑胶地面用砖红和油绿两种颜色分出区域，和城里常见的社区篮球场没什么不同。球场的外围区域，放了七八个颜色不同、大小不一的塑料凳子。
今年72岁的吕炳泉穿着一身蓝色的Polo衫，皮肤黝黑，眼睛炯炯有神，坐在一个白色的塑料凳子上，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看着球场上奔跑的年轻小伙们。这几个凳子的主人，正是他多年的朋友，也是洪溪篮球队的老球迷。
“这把红色的靠背椅是老张的，他喜欢一边看球一边给我们讲他年轻时的打球故事。这把蓝色的凳子是附近餐馆老板的，他不仅喜欢看比赛，还经常亲自上阵，跑起来飞快……”在他的口中，这些“长”在球场上的凳子、这些出现在球场上的人，仿佛都与洪溪村的篮球故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洪溪几乎人人会打篮球，人人都是篮球迷。”
“你再瞧我——”吕炳泉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颇为自得，“50年前，我也是球场上的一名猛将呢！”
20世纪60年代的洪溪村，一群喜爱篮球的孩子用水泥、木板、渔网等材料自行做成了简易篮球架，每逢农闲便一起打球，其中就有吕炳泉的身影。
他开玩笑道，自己出生于“篮球世家”，父母、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们都喜欢打篮球、看比赛。而喜好打篮球的家人中，数他和亲戚吕幼元、吕稚元、吕拯民、吕瑞泉5人的“瘾”最大，“那个年代，篮球就是我们唯一的娱乐活动，大家都称我们为‘篮球五兄弟’。”
当时，吕家五兄弟经常一起出动，5个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在村里四处寻找适合打球的场地。他们在堆稻谷的水泥地上打过比赛；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练习传球；也曾在树干上钉几块木板，用铁丝圈成球筐，寒来暑往地练习投篮。
1968年，洪溪公社篮球队成立，吕家五兄弟一直是球队的主力军。“当时条件艰苦，没有场地。为了能有一个像模像样的篮球场，大家一起挑泥填场地，建篮球场的材料都是村里一起集资买的。现在想来，年轻时候的劲头真是足！”谈起曾经与篮球相伴的岁月，吕炳泉眼中迸发着晶亮的光。
辛苦训练，终有喜人收获。1972年6月，吕家五兄弟摇着一艘5吨水泥船去上海闵行割草积肥，恰逢上海重型机械厂与闵行轴承厂的球队正在举行篮球比赛。赛场上，两支球队激烈的赛况吸引了吕炳泉的目光。“我大哥吕幼元主动找厂方负责人打听，了解到这两支球队都是上海闵行数一数二的球队，便相约了一场篮球友谊赛。”
当晚，上海重型机械厂灯光球场华灯齐放，几千名观众争相观看，生产万吨级自由锻造水压机的重型机械厂队队员穿着整齐漂亮的运动服，而一身农民打扮的洪溪队上场后，引来观众席上一片嘘声。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比赛开始仅5分钟，洪溪队就以6：2领先。随后，队员们更是配合默契，连连得分，最终以领先10分的优势战胜了对方。
当年，吕炳泉只有18岁，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他首次体会到了胜利的滋味。“50多年过去了，比分我仍然清楚地记得，72比62！”吕家五兄弟回到洪溪村后，村民们一路敲锣打鼓，都向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自此，“五吨胜万吨”的故事广为传颂，县外的篮球队也慕名而来，一场接一场的篮球友谊赛，在洪溪这片土地上打响。
然而，外县的球队进村，村里的球队也要走出去。在当时镇、村各级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洪溪村的篮球运动渐成规模，吕炳泉和队友们曾7次代表嘉兴市参加浙江省农民篮球赛，1次代表浙江省参加全国农民运动会篮球赛，“有一次我们一路打到了湖州，打了12天。”
如今，年逾古稀的吕炳泉已退休在家，但闲不下来的他，总是喜欢去球场溜达一圈，像一名普通观众在一旁观赛，为球场上奔跑的年轻人加油鼓劲。“66岁之后我就不打球了，但生活里仍旧都是篮球，现在日子越过越好，篮球赛也要一年办得比一年好，担子交给年轻人了！”他说。
“只要打得动，每场比赛我都要上”
2012年，能容纳3000多名观众的天凝镇洪溪文化礼堂篮球馆改建完工。每当村里人散步时，路过球馆都会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一会儿。对他们来说，村里的球赛已是一种传统，与春耕秋种、冬藏夏耘一样平常但必需的存在。
7月11日，当记者在这里见到李军的时候，很难把着装打扮再普通不过的他和“洪溪篮球队队长”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然而附近的村民提起他时，都会说：“关于洪溪篮球队的事情，找李队长准没错！”
李军今年36岁，洪溪村人，在江苏宜兴开了一家混凝土厂。“这几天村里有比赛，我就扔下了厂里的活，开了180多公里，特意赶回来打球。村里大名鼎鼎的小毛教练吕瑞泉，你们听说过吧？”李军笑道，“我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时间，回到1996年。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李军总是缠着长辈带他去现场看球，一看就是一整天。那年才7岁的他看不懂场上的技巧战术，但他却感受到了篮球这项运动的魅力。全村的人都在为场上的球员撕心裂肺地喊“加油”。从那一刻起，李军就有了一个念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站在球场中央，成为耀眼的球星！
然而，当他说出这个梦想时，质疑声也随之而来。
在传统观念中，打篮球必须要个子高，手长脚长才能打得好。李军却不服气：“我偏要证明给大家看，小个子同样可以打得很出色！”
读小学期间，他抱着父亲用15块钱给他买的橡胶皮球开始苦练球技，看着电视练，对照现场球赛练，自己琢磨练。作为科比·布莱恩特的拥趸，他曾以“曼巴精神”鼓励自己，凌晨4点摸黑爬起来练球，也曾从晚上直接练球到凌晨4点。
终于，这个每日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小个子，被人看到了。李军清楚地记得，那是小学六年级的一个傍晚，小毛教练突然出现在球场外，冲他喊：“喂——球场上的小个子，打得真不错！跟我进洪溪篮球队吧！”
“那次经历为我以后打篮球种下了一颗种子。”李军回忆。只是天凝洪溪篮球队中出色的球员比比皆是，刚进入球队的他，碰上市县级的比赛，根本没机会上场。
初三那年，李军跟着洪溪篮球队前往海盐，参加当地举办的农民运动会，在半决赛的时候，由于主力下场，洪溪篮球队比分落后，现场情况不容乐观。当时李军还坐在替补球员的板凳上，心里干着急的他突然听到了4个字——“李军，你上！”
现实的剧本比小说更梦幻。在小毛教练的鼓励下，在周边观众的喝彩声中，李军终于第一次正式踏上赛场。上场不到5分钟，运球快、投篮准的他就进了两个3分球，随后又进了一个2分球，扭转了比赛的形势。当裁判吹响比赛结束哨声的时候，天凝洪溪篮球队以绝对的优势赢得了比赛，进入了决赛。
从此以后，在和比自己年长的对手对抗时，十几岁的李军感受到了苦练的成果：他听到有人喊他“小摩托”，那是因为他速度实在太快；另一些人喊他“小猴子”，那是因为他太过灵巧；还有一些对手在场上互相大声提醒，“一定要跟紧那个小个子，不要给他出手机会”，那是因为他投篮够准。
几场球赛打下来，小毛教练拍板：洪溪篮球队的队长就是你了！
这个队长，一做就是20多年。一眨眼，昔日的年轻小伙子成了球场上的老将，然而他对篮球的热爱，因为时间的沉淀变得愈加浓烈，“只要打得动，每场比赛我都要上。”
【捺出态度】
篮球就像是一颗种子，在天凝镇洪溪村的土壤里扎根生长，早已融入到当地人的精神文化中。
据统计，目前全村户籍人口为1660人。当记者问，其中有多少人喜爱打球时，天凝镇洪溪村党委书记陈佳杰自豪地回答：“只要有洪溪人在县里参加比赛，乡亲们都会赶去加油助威；只要有洪溪篮球队参加的篮球活动，成绩都会名列前茅！”
洪溪“篮球村”不断记录和刷新着属于它的高光时刻：获“中国小康村篮球赛发祥地”“中国小康村篮球赛总决赛永久优先承办地”等称号；连续3年举办“全国小康村篮球赛总决赛”……
从“借来的篮板众筹的球”到如今的“村村都有篮球场”，从骑三轮车四处赶场到“打飞的”观赛，从村子里的晒谷场到全国性的大舞台，变化之中既有农民群众物质生活的持续跃升，更有他们精神生活迈向富足的精气神。
乡村篮球孕育于乡村，也正在反哺着乡村，其意义已经超越了体育比赛，它对农民健康体魄的锻造、精神世界的塑造，对乡村振兴的拉动等，都有不可低估的价值。
透过这颗小小的篮球，我们看到，嘉兴的乡村是充满活力的地方。它的活力就在于浓浓的“乡土气”，这种“乡土气”是剪不断的乡愁，是乡亲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表面下，丰富而具有独特印记的精神世界和文化生活，更是嘉兴美丽乡村居民的幸福生活。
“每一个热爱篮球的人，都会在洪溪相遇”
7月11日，邱晨结束训练，从球场出来时已是深夜12点半，蓝色的0号球衣在乡间闷热的晚风里湿了又干了。
记者不禁好奇：“你每天都打到这么晚吗？”
“也不是，看情况，有的时候结束得早一点；但如果打‘上头’了，打到凌晨一两点都有可能。”
2004年出生的邱晨，来自隔壁的洪福村，也是天凝洪溪篮球队里最年轻的球员。
打开地图，洪福村和洪溪村隔河而望，相距不过1公里，骑车仅需5分钟。得益于如此近的时空距离，两村之间喜爱打篮球的村民常常互相“串门”，交流切磋球技。
邱晨便是洪溪村球场上的常客。
小学的时候，他常常骑着自行车，一路向洪溪村的球场冲去。一边冲，一遍喊沿途的小伙伴们去打“野球”。谈起那段经历，邱晨的眼底乍现喜色，“在乡下打‘野球’还是很好玩的。”一个“野”字，意味着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限制。“比如年龄，小到十来岁，大到五六十岁，只要你能打，都可以打；大家的职业也各不相同，个体户、学生、厨子、粉刷匠……在球场上，我还认识了老前辈吕炳泉、洪溪篮球队队长李军。”邱晨说，每一个热爱篮球的人，都会在洪溪村的篮球场上相遇。
而谈起自己的篮球启蒙，邱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通过看动漫学的。”那时，一部《灌篮高手》让从小体质羸弱的邱晨迷上了篮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动漫中，那些酷炫的运球动作、一蹦三尺高的扣篮，还有那几乎违反物理定律的空中旋转，都给邱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他知道这些场景都是夸张的动漫效果，但仍然忍不住反复地观看，并且深入琢磨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它们激发了我对篮球的无限想象，让我梦想着自己也能在球场上演绎出那样的精彩瞬间。”
上了初中后，13岁的邱晨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去学校前先去球场。
每天凌晨4点半，天还没亮，他已经踏出了家门，双肩背着书包，臂弯里挎着一个篮球，5分钟后到达村里的露天篮球场。“这是我和自己的约定，每天上学前，去球场练习一个钟头。”
起初，路过的乡亲们还跟他开玩笑：“那么早就来锻炼身体啦！”没想到他一练就是近一年。春天，天凝镇的清晨阴雨绵绵；夏天，晨光微露，耳边响着鸟鸣；秋天，落叶飘零，满地金黄；冬天，寒霜覆盖，西北风呼啸着吹过球场……
2020年，邱晨加入了天凝洪溪篮球队，成为队里的小前锋，又站在了儿时熟悉的球场上，和前辈、队长、队友们肩并肩。邱晨感慨道，篮球的传承，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赛。“既然现在天凝洪溪篮球队的担子交给了我们年轻人，那我们就必须要将这个担子扛起来，努力走得越来越远。”
去年，邱晨到嘉兴读大学了。学业之余，他依然会抽空去洪溪村的球馆看看。近两年来，邱晨每次回到球馆，都能感受到一些新的变化。停车场上，除了熟悉的本地车辆，还多了各式各样的外地牌照车辆；观众席上，除了熟悉的乡音，也多了全国各地的口音，他们或许是游客，或许是篮球爱好者，但在这里，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洪溪篮球迷。
“果然，每一个热爱篮球的人，都会在洪溪相遇。”邱晨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