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尚
江南小城的夏夜是很美的。南宋杨万里有诗赞曰:“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这个“不是风”的“微凉”来自哪里?我认为,是心境。
小时候常听老师说心静自然凉,那时我十三四岁,正是火一样燃烧的年纪,整天风火轮一般滚来滚去,自然不懂老师话里的意思。
又到了如火如炉的季节,虽然空调基本上家家普及,我却有一种憋闷的感觉,总是会怀念儿时的夏夜。
村里的夏夜是从傍晚开始的。甚至等不及太阳落山,只要太阳的影子一偏,给楼房和大树制造出一个巨大的阴影,便有性急的人迫不及待地用大脸盆端来水恣意泼洒。原本被毒辣的太阳逼得一片空白寂静的空场仿佛苏醒过来,燥热的风中渐渐夹杂了几丝凉爽。
然后,陆陆续续三三两两的人从家里出来,都仿佛钻出洞穴一般,外出透气。大家往往以家庭为单位占据一方,有些人家还搬出了小桌子,一家人团团圆圆“堂食”起来。间或还喝点酒,大多是些散装的黄酒或是糟烧,下酒的也不过是些毛豆节、臭豆腐,若有一些咸带鱼或咸鸭蛋,已是人间至味,足以让享用者“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了。夏日的夜晚,“吱咂”的饮酒声格外响亮。
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来纳凉的人就更多了。此时已不是以家庭为单位了,人群按不同的属性“合并同类项”。老奶奶们大多边摇蒲扇边照看躺在童车或摇篮里的婴儿,聚在一堆“讲张”(方言,聊天的意思)。姑娘媳妇则自成一体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至于喝酒的男人们,此时酒兴渐高,开始豪言壮语起来。最热闹的是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假扮斯文安静地听几分钟故事后便按捺不住好动的天性,“官兵捉强盗”“躲猫猫”……夜色下的我们尽情地奔跑撒野,身后传来的是母亲们的抱怨和嗔骂。
夜幕中的星空深邃高渺,引起无穷的遐想。抬头望天,北斗七星、仙女星、大熊星……群星闪烁,带着神秘而浪漫的气息,令人神往。
说来奇怪,当年燥热得难以入睡的日子也有,但却不是很多。因为那时一到晚上九十点钟,风就很大,夜凉如水,一入酣梦。也许说到底其实还是那句老话:心静自然凉。只是这心静来自“心净”:那时的人们生活得简朴单纯,日子过得自自然然,不似今天的我们“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心中的燥热不去,身外的炎热当然起到叠加效应。
如今的夜晚,星光稀疏而遥远,其实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只是许多曾陪我看星星的人儿,此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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