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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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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连城诀:嘉绍识小录

日期: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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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东南山水越为首,天下风光数会稽。”

  “镜湖水如月,耶溪女似雪。”

  小时候未读书刚识字的年纪,在外读书工作的堂哥带回一江南小姐姐,肤白如雪,明眸皓齿。正值夏暑,小姐姐一把精致的折扇不离手。她教会了我诵读扇面上的这两句诗。从此心中深埋江南的情根,一直向往着绍兴的镜湖花影。大学毕业之后幸有机会,毫不犹豫地打包行囊,北雁南飞,扎根在一个同样名为“兴”的江南城市——嘉兴。

  同在北纬30°附近,一南一北坐卧钱塘江两岸。同是钟灵毓秀、文华葱茏的文化名城。嘉兴与绍兴,像是浙江版图上的“双子兴”,“光景两奇绝”。

  今年早些时候,有幸和200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化记者,一起循迹溯源,深度走读文化绍兴。所到之处,一边被绍兴深厚的人文内核和城市风骨所感动,一边脑海里总是浮现嘉兴俊彦名士的风华绝代。

  两颗江南明珠的人文互动和历史线索,像两个女子的秋波,总是在回望的目光中“狭路相逢”。那索性,就把脑海中浮现的双城记魅影做个梳理记录,勾勒几笔城市共同的基因和血脉。借用严晓星先生书名,也名为“识小录”吧。

  

  一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的故事,就发生在绍兴。大禹在绍兴娶妻生子、封禅会稽山,死后也葬于绍兴。在绍兴市范围内共有120余处禹迹。在春和景明中,坐着游览车在大禹下葬之处大禹陵穿梭、驻看,不禁顺着历史的时间线,由史前游走到了春秋。

  绍兴是古越大地,嘉兴是“吴根越角”。

  浙江有文字记载最早的国家,就是春秋时期越族人在会稽(今绍兴)建立的。此后,吴越争霸的故事成为中国历史无法抹去的一笔。

  建都苏州的吴国强势出击,逼迫越国签下城下之盟,成为“贡赐之国”。矛盾愈演愈烈,战争一触即发。据历史记载,在吴越交界的嘉兴,曾爆发了三次槜李之战,可以说都是吴越争霸的焦点之战。

  第一次是公元前510年。当时越国还是吴国的附属国。吴王阖闾雄心勃勃,和楚国争得不可开交。他授意越王允常一起上,允常不听话,就被教训了一顿。“阖闾不然其言,遂伐,破槜李”,在嘉兴一个叫槜李的地方,越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越王长存报仇雪恨之志,趁吴楚争霸之际,与楚国夹击,打败吴国,摆脱附属国的地位。越国的疆域一点点扩大,北境已经扩展至今嘉兴及江苏昆山、上海嘉定一线。

  公元前497年,允常死后,他的儿子勾践即位。

  第二次槜李之战,就发生在勾践即位没多久(公元前496年)。阖闾瞅准老王已殁新王不稳的时机,亲自率雄兵出征,交火的地方还是在槜李。论实力,越远不如吴,但这场实力悬殊的大战,勾践兵出奇招。两军对垒,只见两三百名越国死囚突然现身阵前,自刎倒地。这个神操作,吓傻了吴军,越军趁机打了胜仗。阖闾被割伤了脚指头不说,鞋子也被作为战利品掳走,身心都受重创,不久之后郁郁而终。

  之后,吴王夫差就登上了历史舞台,“配合”勾践一起上演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终吞吴的荡气回肠。

  第三次槜李大战时,是在20多年之后了(公元前476年)。勾践在即位十九年后,已经挥别卧薪尝胆的屈辱,养精蓄锐已久,凭实力大败了吴军。自此吴国渐无还手之力,三年后灭国。

  槜李,作为地名,是史书记载的嘉兴最早的古地名。

  槜李,作为水果,也因绍兴美女西施有着美丽的传说。古槜李城附近产的名果槜李,和槜李大战一样,已经有2500多年的历史了。“吴郡嘉兴县西南有槜李城,其地产佳李故名。”紫红色的槜李果上,都有一个浅浅的指印,传说这是西施的手指不小心划过留下的。“听说西施曾一搯,至今颗颗爪痕添。”浙派诗开山祖师朱彝尊也写诗记录了这个传说。

  还有一种说法是,西施在去吴国途中路过嘉兴,摘了槜李解渴,被槜李的琼浆玉液所陶醉,好像吃醉了一样,所以槜李又被称为“醉李”。

  地名槜李,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风烟里,而水果槜李,作为浙江省唯一曾被列入濒危抢救保护的果树品种,依然在嘉禾大地的六月挂果,俨然成为一种风雅的象征,等待着南来北往的雅客,来品味吴越的风云和文化。

  绍兴和嘉兴,同样熏染着吴越文化的基因,在人文历史上水乳交融。

  二

  在王阳明的“伯府第”席地而坐,沐浴高大厅堂顶上的一泄天光,遐想当年碧霞池的天泉证道。在徐渭艺术馆依壁仰望,沉浸在梵高&徐渭还原场景的一抹意趣,感喟一代大师的悲情和才情。在珍藏陆游与唐琬爱情故事的沈园,寻觅“断云悲歌”中的“诗境爱意”,为《钗头凤》的千古绝唱感伤。

  曾经也跟着副刊大部队舟行水上,水波荡漾开去,像荡开了一片片历史的涟漪。通过历史漫长的迂回,鉴湖女侠秋瑾出场了。

  绍兴和嘉兴都是浙江辛亥革命的策源地。两地都涌现了一批寻找救国之路的革命志士,致力推翻清王朝统治。

  绍兴有秋瑾、徐锡麟、陶成章“辛亥三杰”。辛亥革命以前的同盟会、光复会两个重要的民间团体,主要领导人都是嘉兴人。褚辅成、沈钧儒、龚宝铨、张元济等,在辛亥革命时对浙江、对全国影响都很大。

  这里,重点说说秋瑾和嘉兴同盟的革命友谊。

  1906年秋,秋瑾打着“视学”的名义,和嘉兴籍爱国民主人士褚辅成秘密协商革命行动。“秋风秋雨愁煞人。”秋瑾立于嘉兴的飒飒秋风中,看秋叶飘零,念诗抒怀。

  褚辅成介绍秋瑾到南浔浔溪女学堂任教。该学堂的女教员、南社女诗人、嘉兴石门人徐自华,与秋瑾成为闺中密友,自此一生追慕女侠风骨,至死不渝。她的妹妹徐蕴华,是秋瑾的学生。姐妹俩拿出私房钱,资助秋瑾办女报,并在秋瑾的介绍下加入了同盟会、光复会。

  1907年农历六月初六,秋瑾血洒绍兴古轩亭口,英勇就义。

  五个月后,徐自华风雪渡江来到绍兴。为了完成秋瑾“埋骨西泠”的夙愿,徐自华又不顾危险,提议将秋瑾“还葬西湖”,得到支持。秋瑾灵柩数次迁葬,辗转浙湘。1912年10月,秋瑾灵柩从湖南运抵上海港,经沪杭铁路运抵嘉兴,又经沪杭铁路专车运往杭州,最终安葬在杭州西泠桥畔。

  受秋瑾引导,由闺房而革命。徐自华又与陈去病、褚辅成等秘密成立纪念秋瑾的社团“秋社”,以继承秋瑾的遗志;在秋瑾墓遭到破坏的时候,徐蕴华将秋瑾墓碑偷出,埋在朱家祠堂,为此被西湖巡逻队打伤。徐家姐妹终其一生,在纪念秋瑾、守护秋墓、传播秋瑾精神的事业上大义担当,风骨凛然。

  在秋瑾的追悼仪式上,嘉兴人制作了写有“秋雨秋风”的祭祀糕点和挽联。《申报》的报道也以《秋风秋雨安秋魂》为题。

  在后人追忆秋瑾和徐自华的诸多篇章中,也有人分析过两位闺中密友的不同。秋瑾虽为女儿身,但侠肝义胆,英气逼人。徐自华虽追慕秋瑾,却从不和秋瑾一起着男装、喝酒、舞剑,更多的是柔韧地坚守。

  正如绍兴、嘉兴的文化性情。山水形胜的绍兴,有骨气带狠劲;地势平坦的嘉兴,不生猛有韧劲。

  三

  鲁迅故里——绍兴,这是绍兴城市最常用的推介语。无论是走读鲁迅故居,跟着课本逛百草园、三味书屋,还是在鲁镇、咸亨酒店邂逅阿Q,总是想起去年乌镇木心美术馆办的那个轰动一时的特展——鲁迅来到乌镇。

  鲁迅到乌镇做什么呢?那肯定是要会一会老朋友茅盾了。

  茅盾和鲁迅两位大师的战斗友谊,从“五四”以后就开始了。20世纪20年代前期,两人是“笔友”,经常通信。茅盾曾写下《鲁迅论》,也是最早评价和肯定鲁迅早期杂文思想性和战斗性的重要评论家。他们还一起编过一本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集《草鞋脚》。他们联手创办的《译文》杂志,在印行29期之后被迫停刊,1953年,在茅盾的倡议和主持下,《译文》在北京复刊,茅盾任主编,直到1959年。

  他们两家在上海做过邻居。茅盾回忆:

  一九二七年鲁迅从广州来到上海,住在景云里,当时我也住在景云里。还有周建人、叶圣陶,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好多人都住在那里。从我的屋子的凉台上就可以看到鲁迅的家。

  若干年后,鲁迅长孙周令飞和茅盾长孙女沈迈衡还成了同班同学。

  大师的惺惺相惜,映照了两座城市的文脉绵延。“巴鲁茅郭老曹”六位近代文学大师,浙江占了一半,鲁迅是绍兴人,茅盾是嘉兴乌镇人,巴金的祖籍也在嘉兴。

  巴金也与鲁迅结下深厚的友谊。巴金将鲁迅视为“永远的老师”。鲁迅称巴金是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是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

  鲁迅过世后,巴金是抬棺人之一。“这个老人的逝世使我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导师,青年失去了一个爱护他们的知己朋友,中国人民失去了一个代他们说话的人,中华民族解放运动失去了一个英勇的战士。”巴金在《悼鲁迅先生》中说。

  鲁迅的抬棺人中,还有一个嘉兴人、翻译家黄源。黄源是鲁迅学生,送鲁迅的遗体到殡仪馆,在殡仪馆陪了三昼夜。

  从1927年10月25日两人初识,到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鲁迅致黄源的信至少有59封,现保存下来的有38封。1933年黄源应邀参加由茅盾主持的《文学月刊》的编辑工作,1934年担任由鲁迅主持的《译文》杂志的编辑。

  还有王国维、蒋百里、徐志摩、张宗祥、陈学昭、钱君匋等嘉兴名人,都与鲁迅有过交集。

  1938年4月,鲁迅艺术学院在延安成立,嘉兴人沙可夫任副院长,主持全面工作,致力于“造就具有远大的理想,丰富的斗争经验和良好的艺术技巧的一派文艺工作者”。

  四

  走进绍兴市越城区蔡元培广场,就像走进了绍兴台门的悠长岁月,又像走进了中国近代文教兴邦的奋斗历程。蔡元培是北大第十四任校长,他在担任校长期间进行了一系列具有深远意义的改革,被称为“北大之父”。

  绍兴和嘉兴,与北大的渊源都不浅。

  在北大120多年历史中,有近30位校长,其中4位校长来自绍兴。除蔡元培外,其他三位分别是:第十二任校长何燏时、第十九任校长蒋梦麟、第二十三任校长马寅初。北大第二任校长是嘉兴人许景澄,那时还叫京师大学堂。清政府时期北大最后一任校长,也是一位嘉兴人——劳乃宣。

  在蔡元培的朋友圈中,嘉兴人的分量不轻。比如与沈曾植的情谊,与张元济的至交。

  辛亥革命前,蔡元培在北京,嘉兴人沈曾植已是当时的名流,且与张之洞等人往来密切。蔡元培和沈曾植一直保持密切交往,结下深厚友谊,借机扩大了自己的师友圈。

  蔡元培和嘉兴人张元济同年考中光绪年间进士,又曾是翰林院、南洋公学译书院的同事,可以说是“同乡、同年、同仁、同道”。张元济在商务印书馆工作时,编纂新式教材,出版各类工具书,引进西学名著等,致力于普及国民教育。他的这些努力与蔡元培的教育理念相契合,共同推动了新文化在中国的传播。

  两人同怀拳拳文教救国之心,相互支持,同道而行。

  

  在柯岩,仰望云骨耸天,炉柱晴烟,就想起了木心说过的,原本就有两种江南,一种是有骨的江南,一种是无骨的江南。木心祖籍绍兴,出生、成长在嘉兴,也葬在嘉兴。

  想必木心所说的两种江南,无论是枕山襟海还是眉清目秀,正如一脉相承的嘉绍连城诀,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绍兴的“绍”,有继承、接续之意;嘉兴的“嘉”,有美、善、赞美之意。接续千年之文脉,传扬美善之文明,这正是嘉绍联袂的美好寓意。

  “人文为魂,山水塑韵。丹心寸意,家国一体。”地缘相近人缘相亲的嘉兴与绍兴,共同珍藏着江南的风骨神韵,涌动着更多经济和人文的互动。

  在绍兴的老台门走一遭,再到嘉兴的水乡古镇转一转。由东往西,由南往北,江南的几千年,竟是这样漫长而宽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