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母女间想念的方式很特别,我们彼此想念的心是一样的。
■李春暖
母亲住在苏北,我们相距四百公里,一到寒暑假我就去看她。她柜子里的新衣服,码得整整齐齐,从左到右,春夏秋冬并排而放,像一个小小的连队,却一点不喜欢穿。
“妈,你快点穿呀,这么多新衣服,一天穿一件,得穿!”母亲板起脸,表情里仿佛放进一片河塘,嘴里似乎含着一根长竹棍,冲我大声道:“你拿走,别放我这儿,你穿过的衣服,穿身上才好呢!”
母亲得了这个怪癖好多年了,劝不动,说不听。我穿过的衣服,她一件也不扔,洗了又洗,穿了又穿。冬天那件黑色羽绒服,我穿了四年,给她后,又穿了六年,袖口被刮破的地方,她自己用针线一点一点缝好,现在缝线都快磨透了。她还十分炫耀地跟我说:“这件羽绒服就是中用,再穿个五年也没事。”怕她盯着一件穿不保暖,我又拿来一件棉袄,深咖色的,左胸处有一个可爱的小狗熊。她说我多事儿,好好的一件棉袄,又拿给她穿。她是表里不一的,嘴里这样说我,脸上却乐得似开了一朵山茶花。
有一件夏天的浅黄色短袖,我穿两年送给她后,她又穿了六年,因多次清洗,有了破洞,她却情有独钟。“这件穿上可好了,就是得劲儿。”每次试图劝说她,都会换来一阵枪林弹雨,只能苦笑,她还质问我,有什么好笑的,这么好的衣服!有些穿得实在不能穿了,她也不扔,自有她的办法,睡觉时穿,或冬天穿在里面当隔层。对于自己的这种发现,她还沾沾自喜:“这多好呀,衣服越穿越亲。”
母亲一年四季穿的衣服,几乎都是我穿过的。到母亲家里,感到无比亲切,阳台上挂的和她身上穿的,满眼都是熟悉的风景。有时候带来的衣服不方便穿,便拿来自己的旧衣服,直接穿上。
每个季节,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整理衣柜,把穿过的衣服,不分颜色和大小,都邮寄给母亲。接到我的旧衣服,她很高兴,说哪件颜色亮,哪件大小好,哪件款式太新,说来说去没有一件不好的。她会嘱咐我说:“也不要总给我寄,我够穿。衣服都别扔啊,攒着给我。”这样矛盾的话,在她是寻常事。
近两年,母亲非常愿意表白自己的心思,无所保留。她总是说,自己年轻时,不懂得心疼孩子,又打又骂的,现在后悔也没用了。我便安慰她说,孩子哪有听话的,打骂有必要,她只是叹气。她一次又一次地说,她爱穿我穿过的旧衣服,因为一看到衣服,就像看到我一样,就好像天天跟我在一起,衣服上有我的味道。母亲说得很平静,我却直想流泪。轮到我自责了,总是嫌弃她多事矫情,现在才发现她情感的细腻。有时来看母亲,住不上几天就想回去,总感觉不如自己家里自由;有时呢,明明可以自己下厨,却偏等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让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
越来越少听到母亲的责备了,她年轻时是个大嗓门,一喊整个村子都能听到,不留死角,对孩子管教严厉那是出了名的。现在,只有在说到我穿过的衣服这件事上,她会提高一点嗓门,另外就再无别事令她激动了,她语速越来越慢,调子越来越轻,脸上皱纹堆得越来越厚。
我刚刚收拾好了一袋子夏天的衣服,母亲或许正在等我的衣服。衣服先我一步到达母亲身边,母亲看到衣服的时候,眼睛里会不会流出泪水来呢?或许会的。我马上要放暑假了。我们母女间想念的方式很特别,我们彼此想念的心是一样的。
(作者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