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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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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娜丽莎的微笑

日期: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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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在不停跋涉中,我的内心渐渐笃定而安然。

  

  ■全陈蓉

  

  我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丰腴白皙的脖颈披着薄薄的黑纱,圆润、修长的双手露出红色的衣袖,凹陷的双眸投射着柔和的目光,嘴角露出浅浅的会心的微笑。我从这边走向那边,试图摆脱她的目光,可她始终以那样温和的笑意注视着我,好像给了我一个拥抱,让我在那样的柔和之光里卸下所有的焦虑、不安和负荷。

  我越过她的目光,投向她身后的高山、丘壑、湖泊,仿佛看到她跨越几百年的时光,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把我整个身心包裹在她迷人的微笑里,一股温润的暖意如洪流般涌上心头,让我在沉醉中慢慢轻盈、放松下来。

  在上海浦东美术馆展出的《蒙娜丽莎》面前,我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凝固在这幅镶嵌在精致画框内的作品里,让我沉浸在安宁、平和的氛围中,内心因美好而得以抚慰。

  今年初,我结束了将近三十年的职业生涯,开启了退休后的慢生活。虽然每天的日子依然被各种琐碎所填充,但不时陷入衰老无力的挫败感中。生命的前半程像一个巨大的圆环刚刚闭合,需要重启一段新的行程。我如一位溺水者在飘忽不定的汪洋中挣扎,陷入巨大的空洞中,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于是我试图通过行走摆脱内心的荒芜,在陌生的地方与未知的一切碰撞,激荡起内心的波澜,寻找到适合自己最本真的呼应。每次出行都是对身心的考验和洗涤,超负荷的体力支出,劳累、疲惫。而大自然盛景的冲击和慰藉,让我在无尽的吸纳中与另一个自己相遇,带来的是极度的放松与满足。时时在记忆中回望,寻找到抚慰自我的一种出口。

  这种行走不只是旅行,还包括观剧、看展这样的心灵滋养,虽然我的审美情趣还未达到一定境界,但在世界级的艺术作品面前,我总能受到别样的冲击和震荡,为我打开一扇通往艺术的门,平复内心的诸多负面情绪。

  这次“光辉的历程——普拉多博物馆中的西班牙往事”展览,除达·芬奇工作室的《蒙娜丽莎》外,还集中展示了提香、戈雅、索罗拉等伟大艺术家的杰作。伫立在这些画作面前,无论是人物、风景还是静物画,都让我领略了16至20世纪西班牙历史和欧洲艺术的发展历程。

  在肖像画大师马德拉索的《蒙特洛侯爵夫人玛丽亚·多洛莉丝·阿尔达玛》中,身着黑色礼服的她华丽高贵,业余作家的身份更透着优雅、内敛的气息。她清澈、淡定又自信的目光深深“擒”住了我,在与她默默“对视”中,一股光亮仿佛渗透到我的肌肤,慢慢进入豁然开阔的隧道中,让我整个人变得通透起来。

  上海浦东美术馆还展出“百年狂想”:苏格兰国立美术馆的超现实主义杰作,汇聚了达利、杜尚、贾科梅蒂等大师的100余件作品。这些作品摒弃传统的艺术创作手法,充盈着无限的想象力。尽管我还无法融入其中,却为我打开了另一个独特视角,打破自我认知的局限性,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法国诗人贝尔纳·诺埃尔在《马格利特》一书中探究了这位超现实主义大家的作品,他写道:“图像的明晰性本身制造了疑难,因为我越是确信我看见了它,我就越是听不见他。”“把物体置于我们绝不遇见它们的地方,创造新的物体,改造已知的物体,改变某些物体的材质,使用和图像相关的词语……”而马格利特采用“物理矛盾、逻辑滑移、任意重叠、物化、绝对谜样”等手法,创作了诸多超现实意义的作品,就像他所说“绘画必须服务于绘画以外的东西”。

  而站在其《险恶的天气》面前,看到海平面上高悬的女性躯干、大号和椅子时,我感觉云里雾里。而《世纪传奇》中,一把巨大的石椅上放着一把日常的椅子,石椅不像质地坚硬的、冷冰冰的石头,而是沉淀着岁月的斑驳和温润。我无法领悟画中所传递的精神客体,但被一种神秘感所包裹。观看这样的作品,就像书中写的那样:“一个图像除了打开我们的眼睛,就没有别的‘意义’,而我们从此能够思忖的唯一东西,就是它让视网膜和精神在我们身上达成一致的能力。”

  走过半百人生,我已不是黑塞作品《德米安》里年少的辛克莱,需要德米安等人的引导寻找到新的自我,而要依靠自己的内力疗愈自我,摆脱暂时的困顿。身体的远行让我从一望无际的沙漠寻找到不同的路径,而灵魂的洗礼能帮我从一个山峦翻越另一个山峦。这种无知的游历可能让我一时无法走出黑暗的沼泽,但蒙娜丽莎的微笑就像一束光,给予我前行的力量。在不停跋涉中,我的内心渐渐笃定而安然。

  (作者系退休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