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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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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我的语文老师张治栋先生

日期: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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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先生富有激情,洒脱不羁,急公好义,淡泊名利,博学多才,有文人风骨。

  

  ■邹亮

  

  古代有一种风气,新中的举人、进士的“硃卷”要录师承传授,以示学问渊源有自。“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的一生会遇到几个好老师,影响你一生的老师,让你终生难忘。

  我一直想写张治栋老师。这位只教过我一年的语文老师,我竟会难以忘怀,并且时常萦绕于心。1975年,我上初中,校址在石桥小镇的里仁禅院,张老师是上世纪60年代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被分到乡下中学来教书。

  张治栋老师语文教得好,我早就听说了。那时初中一个年级有三个班,偏偏我不在张老师教的班,初中两年,久仰芳名,无由亲炙。张老师生活自理能力似乎比较差,穿的衣服油腻腻的,时常捧着厚厚的一沓书和资料,如果从你身边匆匆走过,你会闻到一股浓浓的劣质烟草味。那时还没实行计划生育,农村的同龄孩子特别多,几个村联办小学、初中甚至高中的现象开始出现。北桥公社只有一所高中,石桥中小学的主事者规划将初中部直接升格成高中。高一只有一个班,物理、化学教师是从初中部选上来的,教学质量可想而知。张治栋老师担任班主任,组建“尖子生”学习小组,其他任课教师并不响应他,在教师小食堂举办了几次就“熄火”了。

  张老师的才能只能发挥在他的语文教学上。他教现代、当代作家的诗歌、散文,激情满怀,如醉如痴。他站在讲台上,左手拿课本,右手拿粉笔,讲到动情处,右手会摇动几下,然后转身写在黑板上。他像一个演员,沉浸在自己的讲课过程中,身体会伴随着情绪起伏而做出各种动作。他的眼镜因厚厚的镜片而变沉,架在鼻梁上会往下掉,隔一会儿就要用中指往上推两下。本就是烟熏嗓的他,一堂课下来,嘴角挂起了唾沫,声音也有些嘶哑了。也许受他的感染,几个尖子生都爱上了语文课。

  张师母住在常熟十六号桥杨园镇一带,每周张老师都得回去看望妻儿。那时的交通工具主要是轮船。张老师那个破旧的人造革提包,总是塞满了学生的作文本,方便他在轮船上批改作文。一见有学生写出好作文,他那个心花怒放啊,一直会宣扬到县、区的各种教研活动上。

  石桥高中办了一年,因师资力量太弱,终于办不下去了,学生要被合并到北桥中学。高中是分理科、文科的,于是分流开始了。张治栋老师开始到学生家里做家访。一路上,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张老师,艰难地跨过泥泞的河沟,挨家挨户去访问。他曾两次走访我家,我父亲坚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断然拒绝了张老师让我读文科的建议。石桥转来的学生,数理化明显落后了,而我因总成绩名列前茅,竟插班到了北桥中学原来的理科尖子班,能进这个班的石桥中学学生,三四人而已!

  1977年恢复高考,考大学已经成为跳出“农门”的最好途径。受张治栋老师的感召,理科尖子班的班长范金元竟转到文科班。1979年,高二理科尖子班的同学有一半考取了大专院校,文科班只有范金元考取了江苏师范学院(现苏州大学)。我们升入中五班(相当于高三,有补习班性质),原文科班的张门弟子顾丰、胡豪、茅福明等人混编到理科生为主的班级,张老师苦苦地带领文科生,打游击似的找教室补习历史、地理课。在这种条件下文科生顾丰考上了江苏警官学院,他写诗、写报道、写特写,发挥写作特长,后来成了苏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彼时,重点中学挑选接近录取分数线的学生补习,我和胡豪、茅福明都转到了当时的县中浒关中学,胡豪在文科班,茅福明在外语班,我依然进理科班。我在高一时物理、化学基础没打好,拖了后腿,总分离录取分数线还是差那么一点儿。张治栋老师再一次来家访。表哥胡豪在文科生中是比较出挑的,张老师便宣扬我的文科天资比胡豪还要好,以此劝说和打动我的父亲。1981年9月,我终于与表哥一起,进了浒关中学文科班。历史、地理我从没学过,我全力以赴攻读这两门课,背得滚瓜烂熟。1982年高考,我以全县前五名的成绩上榜了。我表哥胡豪考入了南京大学中文系。我的考分进入江苏省前200名,本可进更好的大学,那年是估分盲填志愿的,我第一志愿填了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最让张治栋老师激动的是,我语文考了103分(满分120分),是全县最高分。那些年,张老师心心念念的文科生,终于有了回响。张老师就到处说,要与我父亲算账,如果早听他的读文科,我早考上大学了。一个村办高中的几个文科生,在张老师的关心和念叨下,陆陆续续考进了大学。他没有功利心,补课也没有任何报酬,拼尽全力让学生成才,这是他最大的荣光。随着城市化的进程,北桥中学也撤掉了,里仁禅院的石桥中小学有几年成了堆放塑料废品的场所。如今农村孩子考入重点大学越来越难,张门弟子考入大学的事迹,已是遥远的故事,几乎成了传说。

  张治栋老师后来转到渭塘中学任语文老师,范金元成了他的同事,后来青胜于蓝,成为一所省属重点中学的副校长。那几年我父母住在渭塘税务所宿舍,有一次回乡探望父母,听说张老师60岁了,已在办退休手续,我就起念约了附近的几个老同学聚餐,为张老师祝个寿。石桥中学的老同学听说后,都很想念张老师,一下子来了两桌人。同学们热情敬酒敬烟,张老师满面红光,开怀大笑。

  2017年2月1日,大年初五,茅福明同学电话约了我,还有范金元、顾丰、胡豪几位张门弟子,相约去渭塘探望老师。那年张老师80岁了,腿脚已不太灵便。我象征性地背了个火腿,古人敬师要备束脩。我们各自都备了敬师红包,表达心意。顾丰同学安排了一桌酒宴,为老师庆贺八十华诞。在石桥高中做班主任时,张治栋老师才四十出头,酒席上,张老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代,讲我们几个人的糗事,讲那些年与我父亲关于文理选科的争论。

  坦诚、快乐、随和的张治栋老师,逝于2018年4月20日。人们常以“经师”“人师”来评论好老师:“经师”教学问,“人师”教行为。好老师不仅教授知识,还是学生的品德榜样,被人敬称为“先生”。范金元同学与张老师共事很多年,更知老师的品性,他说:“先生有两个外号,一曰张大炮,心直口快,毫无顾忌,时常向领导发炮;二曰张古董,满腹经纶,历史人物、成语典故信手拈来。先生富有激情,洒脱不羁,急公好义,淡泊名利,博学多才,有文人风骨。先生嗜烟好茶,心思单纯,待人赤诚,率真冲动,亦常被人蒙骗受损。”我受教时间短,生性又慵懒,碌碌无为,有负师望。回顾我从事35年的出版工作,一定程度上传承了先生的艺术眼光、做事激情和爱才之心。

  (作者系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