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亦寒
凌晨五点三十几分，微弱的晨曦只堪堪在遮得严实的帘幕上勾勒出窗户的轮廓。在这日出前后的片刻——天文学上称之为“晨昏蒙影”的时间段里，一切都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鸟叫和虫鸣，也没有不明物体从世界某一隅匍匐而过时的窸窣低语，这寂静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白日的喧嚣做准备，远比过去的漫漫长夜还叫人窒息。
然而，恰在此时，昏暗无声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猛然睁眼。
那显然是刚刚醒转的眼球却带着一种怪异的清明，它们极快地转向蒙蒙发光的窗户，随即又转向那扇沉默伫立的、紧闭的卧室门，搁在一边的手臂忽然屈起，年轻人眯着眼，借着那一点点光亮辨认着手表上指针的位置，随后长吁一口气，将手臂搁了回去。
今天不用上学。我在心里咀嚼这话的含义，却迟迟没有品出其中滋味。
不，再也不用上学了。我的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同时感到一丝虚假和不安。
好吧，这只是暂时的。我在心里补充道。这下彻底心安了。
“暂时”的确是个好词，可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它延续时间的长短，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天几个月。可无论如何，对一个躺在床上的人而言，这意味着几个小时内都不会有人来扰你的清梦。
妙啊。我在心里叹息着，再次合上双眼。
就这样半睡半醒地躺了很久之后，有人轻扯着被子，将它拉至我的下巴处。“醒了没？”那人在我耳边试探地叫着，我仍一动不动。“没关系，再睡会儿。”那人立刻安慰道，随后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我睁了一下眼，心里窃笑着又把被子拉了回去，重新遮住口鼻。
不知过了多久，洒在脸上的过分明亮的光线已经叫人无法忽视了，我才不情愿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那个声音立刻在床边响起，仿佛一直在等我发出动静。
“醒啦？”
“嗯。”我思忖着她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来的。
“起不起床？”
“……不起。”
“再睡十分钟？”
“嗯。”
我有气无力地答应着。这样的对话又发生三四回后，我终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拖着腿走到盥洗室，像往常一样机械地打开水龙头，洗脸、刷牙。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耳畔萦绕，带来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慌乱和不适感。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确认这是她本人的声音，“……高考完了，今天想干点啥？”
干啥？我默默思忖着，把高考之前畅想过的旅游、看电影、看书、玩游戏、大睡三天三夜等诸多活动悉数过了一遍，却没有哪个能真正提起我此刻的兴致。仿佛那些东西只在一场大梦中幻想过，现在梦已结束，那些幻想出来的兴奋感自然也随之模糊了。
“嗯嗯。”我只好以刷牙为借口含混过去。
吃完早饭，我像以往那样坐到书桌前。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有了一种“高考结束了”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原本此刻的我早该急匆匆赶去学校了。而现在，我左手边放着一叠心爱的小书，右手边放着新买的手机，前方桌面上摆着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是一盘小番茄加绿葡萄，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上面浮着因勺子搅动而产生的泡泡。
此刻，天光大亮，仿佛大梦初醒。我瞬间福至心灵，手指抚摸着温润的玻璃杯壁，仰起头来，用自己能够达到的最大、最可怕、最做作的声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
我妈探头过来，脸上揶揄，“咋了，疯啦？”
我刹那收声，脸上神色变得无比平静，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随后露出一个精神状态十分在线的微笑。
“对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