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鲤子
因为一只从地面上疾飞冲天的小鸟,我在红梅树下惊愕。这定睛的片刻,我的视觉图像里嵌入了一个特别的设计:红梅树叶的叶面上,有一个白色的丝网微型天幕。
去年的时候,我不小心捏破了挂在红梅枝上的一个小白囊,没有想到,白囊里涌出了细若芥子的小虫,仔细一看,是小蜘蛛。早产蜘蛛的命运可想而知,因为那次灾难性的生命秩序的破坏行动,所以我对待今天的“天幕”有点审慎的迟疑。我断定天幕下有个生命。至于是谁,有限的昆虫知识拒绝我的想象。但是,真的好惊讶,那只虫子似乎是一个力学家:利用叶子的天然卵形,以主叶脉为大梁,向两边各拉出五条“牵引带”,形成一个丝网的“天幕”。小小的虫子,就在天幕下,高卧在主叶脉上。真是资源利用的高手,我不由啧啧赞叹。
就在收获藿香的时候,又发现了虫子艺术家,藉由两片叶缘向下像两个鼓鼓的饺子的藿香叶,发现了正“作茧自缚”的小肉虫——应该是某种蝶。它们的茧因地制宜,既充分利用了现有资源,又发挥了自己的专长特点。折叠的叶子形成的曲面,正好给它遮风避雨,而细若游丝正好又把它包围,风可进,香可进,雨不可进。于是,我把虫子连着它们的“无证建造”一起迁移到另一棵树上,表示敬意。
和虫子一番见识之后,我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了。我批评年轻人的时候,就爱用“作茧自缚”这个词,说他在臆想的困难面前畏手畏脚自断前程。
作茧自缚,到底是愚蠢还是大智慧呢?
都知道,昆虫一生的四个阶段里,蛹这个阶段是最为无助和弱势的,所以,它们想出了很多人类匪夷所思的策略。比如马蝇,就故意驻扎在马的舌头舔舐得到的地方,好趁机进入马的胃里,巴在胃壁上,直到羽化时机成熟才随着粪便大军空降到地面。作为被鸟惦记和被疾恶如仇的人类爱恨交织的毫无抵抗力的“蛹”,如果没有混迹于泥土、枯叶的屈尊和委曲求全的变形能力,那么,保护好自己,就是昆虫世界的头等大事。
那么,作茧自缚是不是一个伟大、光明、正确的选择呢?
想来想去就怪到白居易那句诗:“烛蛾谁救护,蚕茧自缠裹。”可是,白居易也是冤枉的。直到十七世纪的晚期,没有什么人知道毛毛虫是怎么变成蝴蝶的,更别提黄蜂或者锯蝇这种在别的动物身上产卵来养育下一代的行为。直到一位叫玛利亚·西比拉·梅里安的人观察到这些“闯入者”并将这一过程标记为“伪变形”。白居易,至少是认真观察过了。如果把白居易的观察和《庄子·至乐篇》的浪漫想象“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拼接起来,是不是也完成了梅里安的惊人发现,继而诞生了昆虫学?
把假设放在一边,再来剖析自己的泥古不化是怎么形成的。
那就是:在“自古以来”这样的强大惯性下,丧失了思考的主动性,各学科之间各自为政壁垒高筑,文学的想象力把常识的较真视为刻板。我读白居易诗的时候,同理心让我完全沦陷在他的自怜里。
好吧,我以后再也不会批评年轻人“作茧自缚”了,他是在以最少的消耗和最和平友好的精神状态为一个新形态蓄积力量呢!
如此,当有人对年轻人的“躺平”现象评头论足的时候,大可以吼一句:
我醉欲眠卿且去,作茧自缚真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