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乘风凉
■王金生
为避热而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歇息,北方人叫“纳凉”,规范的普通话叫“乘凉”,而我们的方言叫“乘风凉”。
名士顾禄在他的《清嘉录·六月·乘风凉》中说,“纳凉,谓之乘风凉。”说起消暑乘风凉,让我记起了《郑人逃暑》,故事讲的是:郑国有个人在一棵独树下乘风凉,树影随太阳移动,他也随着树荫挪动自己的席子;到了晚上,他又把席子放到大树底下,树影随月亮移动,他又随着树荫挪动自己的席子,结果被露水沾湿了全身。忍俊不禁之余,孩提时代的乘风凉场景不断闪现在眼前。
炎炎烈日,浜底竹林旁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我经常和小伙伴们穿着裤衩光着上身,围在一张低矮的桌子旁,玩着从硬纸板上剪下来的纸牌,“小人捉鸡,鸡吃蜜蜂,蜜蜂叮癞痢,癞痢背长枪,长枪打老虎,老虎吃小人,小人捉鸡,鸡吃蜜蜂……”
老槐树南侧是几棵老态龙钟的构树,底下也有一张桌子,围坐着不少大人,做针线活的,打毛衣的,扎鞋底的……桌子上有一大茶罐,还有村民自带的瓜子、蚕豆等,供大家纳凉分享,其乐陶陶。
老槐树北侧,有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里面住着好几户人家。两两人家之间往往都留有一个过道,就像一条走廊或着说是弄堂;过道的北端是石墙门,有木门可以锁上或闩住。此刻,过道的木门敞开着,地上铺着好几条席子,干农活干累了的男人们便躺在这些席子上乘风凉,扑哧扑哧打着呼噜;一些小小孩,躺在父亲或爷爷身旁,睡态可掬。
月亮悄悄地爬上树梢,这个时候是生产队水泥打谷场上最热闹的时候。你搬一条长凳,我拎一只独人凳或竹椅,还有人干脆卷来了席子、毯子或被头夹里;男女老少在这用井水冲洗过的场地上,美美地坐着或躺着,边摇蒲扇边聊天。田野里的野风阵阵,携带着声声蛙鸣,就会听到有村民咕哝一句,“哦——适意啊!”
夜深了,第二天要下农田干活的大人们都回家睡觉去了,可还有许多孩子迟迟不肯走,他们会用毯子或被里蒙住全身(一怕蚊子咬,二怕露水沾湿),然后迷迷糊糊地开始睡了。睡相差的,一会儿就蹭掉了盖在身上的毯子或被里。更有甚者,不知不觉中滚离了席子,与水泥场亲密相拥着。
许多人家房屋前的水泥洗衣板上也都躺着人,就着蛙声、蝉声以及其他各种虫子的鸣叫声,安逸地进入梦乡。
此刻,我站在二十多层高的楼上享受着习习晚风,五十多年前的一幕幕乘风凉场景悄然退去,眼前是万家通明的灯火,耳际尽是空调外机隆隆的声响。今非昔比!
※千千情
南堰茶馆店
■吴勤明
以前嘉兴城里,烟火气最足的地方就是茶馆。南堰茶馆店以前很有名,在南堰药店斜对面临街的下岸。
茶馆店位于老街的中心,斜对面为竹行弄,通向毛纺厂和范家场;隔壁是为农饭店,饭店边上是个弄堂,走进里面是混凝土浇筑的轮船码头。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海盐班客轮会停靠轮船码头。每天上下船带来的人流量不少,到了星期天更是人挤人了。
茶馆店平时烧水用煤炭,我印象里有根两米多长的捅炉长钎,一捅灶炉子,煤渣散落灰坑火头蹿起。晨曦未露,茶馆店伙计就拔下排门店板,卸下的排门板靠墙放倒,一头伸出门槛。茶馆店里长凳板桌、茶壶茶盅、红茶绿茶……一应俱全,恭候早起茶客。茶客走进茶馆店落座靠窗位置,窗外就是碧水翠叶的南堰塘。
平时茶客以年长者居多,主要是周边的工农、汇农、南湖村的和乘轮船的过客。我小时候每天都要去茶馆店转转,不是去吃茶,而是去捡各种各样的香烟壳子。这是过去小男孩的一项自娱活动,还会与小玩伴相互交换,如同成人后喜欢集连环画、报纸杂志、邮票、玉器瓷器等一样。
茶馆店作为人群集聚的公共活动场所,还兼有社会功能。譬如,嘉兴以前的“吃讲茶”即俗称“叫开”,就是发生矛盾纠纷的当事人双方来茶馆,请有公信力的人士居中调解讲和。譬如,传统文化传播与娱乐大众的评弹,来前都要张榜预告节目和时间,在当地待上一段时间的。世居南堰,现年八十岁的两位老南堰人,回忆了他们眼中的南堰茶馆店。周老先生说,“我白天读书,晚上天天去茶馆店,听‘小热昏’(又名“小锣书”,俗称“卖梨膏糖的”,是广泛流行于江浙沪一带的谐谑曲艺形式。)风趣幽默、插科打诨的表演。”叶老先生对说书记忆犹新,“说书有大书和小书两种,大书是一个人说的历史故事,如《隋唐演义》《水浒传》等;小书是男女搭档,男拨三弦女弹琵琶,说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七十年代末,隔壁邻居曹会计在自己家里开了茶馆店。彼时我高中毕业待业在家,平时也去茶馆店里转转看看,我在旧笔记本里还翻到了七言诗句:
鸡鸣头遭茶馆开,整桌齐凳候客来。
浓茶提神清肠胃,十文就座泡一味。
聚此知晓八方事,趣闻声传精神爽。
殷勤周到笑迎客,彼此关照两相宜。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了,遍布城乡各个角落的茶馆店早已离我们远去。这几年里禾城的咖啡店,像过去的茶馆店一样愈开愈多。如今的我,在家中品茗,在外喝咖啡,也是适意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