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垚静
许是遗传的缘故,刚过三十,我早已有了白发。
还记得母亲偶然间看见我的白发,满眼不可置信:“最近怎么这么多白发了?压力太大了?过得好不好?”她可以接受年过半百的自己有白发,却不忍心接受刚过三十的女儿,就被留下衰老印记的事实。而我将之归于遗传,母亲心安了不少,我也是。
明明还是带着些许青春的脸颊,却在镜中看到白发的一瞬间,似乎被一把利刃刺穿,提醒着这是时光在我身上加速侵蚀的证据。看着半白的头发,岁月的数字似乎在头上以“三十、四十、五十”的数字不断叠加,恍惚间眼前浮现了某一演员在演完她的青年时期,同时再演老年时期时,便是这头发变白后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猛然生出了一丝恐惧。
习惯在洗头之后,对着镜子剪白发。白发很坚韧,自然是脱落不了的,早先年刚工作脱发严重时,大把的黑发中也不见一根白发。学生生涯之时,偶尔有一两根白发,母亲总说是因为读书太辛苦了,并且告诫我:“老祖宗说,白发不能乱拔,否则拔一根,长十根。”于是,母亲便用剪刀,替我悄悄地剪去,根还在,只不过好似看不出来了。长大之后知晓,头发确是不能乱拔的,因为会引发毛囊炎,原来老祖宗的话虽没有科学依据,但结果倒是对的。
我的剪刀像是刽子手,伸到哪儿,哪儿的白发便无所遁形。不出多时,伴着“咔嚓”声的断断续续,凭着我熟练的剪发技术,纸巾上便已有了好些白发。它们一根根或弯曲、或笔直、或交叉地躺着,被我用野蛮的方式,强行让它们离开我认为不属于它们的地方。白发很白,比餐巾纸还要白,并且比黑发更坚韧,好似倔强的小孩,在和我作着最后的抗争。而我却丝毫不心软,猛地把纸巾揉成一团,把白发们葬送在漆黑的垃圾袋中。
常见的白发,是整根都是白色的;最心疼的是尖部是黑的,长出来的底部是白的,便强迫自己仔细回忆,最近是做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而使得这根黑发突然长成白发;运气好的,便是尖部是白色,而新长的部分是黑的,使得自己蓦然有了一分期待,倘若这样的现象多了,会不会在某日晨起的时刻,看见自己返老还童了。
对待白发,不同的人,态度是不同的。
自我有记忆起,爷爷便是满头白发。那时的爷爷,也就五六十岁的年纪,本应是处于头发半白的年纪。每次理发之时,理发师都会劝说爷爷染发,而收到的却是爷爷严厉的拒绝声。久而久之,见久了满头白发的爷爷,也感觉顺眼得很。或许因记忆中的爷爷一直满头白发,故直至爷爷八十几岁时,也似乎觉得这三十年间爷爷都是一个样,不曾继续衰老。
父亲却是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已是头发半白。因着彼时还年轻,小弟年纪尚小,父亲便总是染发。染发,在幼时的我看来,是一个可以使人“返老还童”的神奇法术,只需理发师轻轻涂抹发膏,等烘干半小时,再次洗净,便可使得父亲白发变青丝。而同时总是能遇到一些顾客,明明是一头靓丽的黑发,却偏要染成黄色、白色,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如今,我与小弟均已成人,母亲便总是劝父亲:“少染发,你看看头发都越染越少了。”父亲便总是解释说:“染了头发,便能精神许多。”
是的,精神了许多。
三年前,我成婚。父亲染了黑发,牵着我步入婚礼的殿堂,英姿勃发,一如我儿时记忆中父亲那年轻时的模样。
我想:这辈子,若有可能,父亲大抵也是不想染发的。
前日,父亲又染了发,说道:“你表弟结婚喽,这种重要的日子也得染个发,是不?”
(作者系海宁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