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丽萍
最近,朋友圈里老是闪过沈荡谷仓,或视频或照片,都有点惊吓到我:怎么这么时尚啦?作为离开老家已40多年的沈荡人,相关的记忆便时时袭来,前一夜梦里竟然又见了它。
谷仓,我记忆中沈荡人都叫“镇东面头的米厂”。现在想来,也可能叫“米仓”。“厂”与“仓”说来是差不多的发音。在我们这些小屁孩的印象里,米仓十分神秘:高高的围墙、紧闭的铁门,从外望进去只能看到露出个头的圆仓。越是管得严,我们便越想进去看看,尤其是春天。终于有一天,我跟几个同学溜了进去。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点声响来惊动门卫。
草是又高又密,我胆子小,最怕蛇,所以看到一片片密不透风的草,就想绕着走。但是就在草丛里,恰恰有又肥又嫩的马兰头。我们是有备而来,一人一只竹篮,闷头剪过去,连腰都舍不得直一下,没几分钟,篮底便铺了厚厚的一层。那时候小,不知道啥叫腰酸,只知道当天的饭桌上要多道凉拌马兰头,外婆还会夸我几句,心里便乐,手上更快。偶然抬头,就看到了高耸入云的谷仓,看一次便想这里面到底啥个样子,无比好奇。
后来的某一天,不知道是谁提起的,现在也记不得一共是几位,反正我是跟着同学开始了至今想来腿都要发软的探险经历。
谷仓,圆柱体外,从底往顶缀了一圈绕上去的梯板,现在也记不清到底是木板还是水泥板。但有一点是不会弄错的,那就是没有扶手和栏杆,只有一档档好像插在柱壁上的板。站在第一档上,往上走。一边是跟着前头人的后背,一边只望着脚下的板,大家嘻嘻哈哈地往上拥,根本没去想啥高不高、怕不怕的,就这样子稀里糊涂地上了这 “贼梯”。
不知道是谁往外望了眼,一声“啊呀”让大家停住。一停,大家便东张西望。一望么完蛋了:这么高啊!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又没啥可抓可靠的,另外两肢便自然而然地去抓面前的梯板,自然而然地变成四肢摸爬。也许还是好奇心作怪吧,上面继续着,后头顶着,我们这些胆小的夹在中间,无路可退,只好往上爬。
本以为到了顶上肯定是实实在在的楼板,哪里想到要进仓顶得先跨过一个30厘米见方的洞。这点大小放在平地上,稀松一脚就跨过去了。但现在不行啊,腿本来就软着,哪里还迈得开啊?于是,后头一串人趴在梯上,等着上面的“软脚虾”迈出这神圣的一步。可轮到的人却是满头大汗,要鼓半天的劲才能完成这要命的一脚。
终于把身体瘫坐在扎实的楼板上时,一个个已是湿透了衣裳,真的是面面相觑。好不容易一口气歇过来,憋不住往中间那黑黢黢的大洞望了一眼,深不见底,哪有我们想象中的满仓谷子啊!刚刚站直的腿又弯了下来。这一惊一吓中,我当场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这谷仓了。
往下回的路,可以想象得到的。哪里站得直啊?当然得四肢着地倒退着挪下去的。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平安着陆,反正那天的小镇石板路上,我们一个个东倒西歪、跌跌撞撞,把街上的大人都看傻了,不知道我们着了啥魔。
此后的夜晚,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梦,梦里都是那永远爬不完、绕到云里的柱外楼梯,那没有扶手没有栏杆的空荡,常常把我吓醒。这种感觉现在回想,手脚依然发软。但写到这里时突然发现一个事实: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无论走在哪,我再也不恐高了。什么玻璃桥、什么悬空栈道,我都是一马当先、如履平地。仔细回想,有点想明白了。当年最后能安然落地,是用了一个傻办法:眼睛和脑子都只盯住眼前的那块梯板,什么都不看,什么都没想,只管挪,挪一步是一步,前进一步就是胜利。
年近花甲,退休在即,这几十年来,遇到过各种困境,最终都熬了过来,其实用的也是这个笨办法:眼光不要那么高远,想象不用那么丰富,只管盯住眼前的芝麻绿豆,用丁点小进步给自己加油。
谷仓,战胜恐高的精神成就远远胜于肥硕马兰头带来的舌尖享受。而如今,听说谷仓里竟然开出了书店,就想着约上当年的同学一起去一次,喝上一口咖啡,再品一次谷仓送给我们的人生滋味。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