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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收获的日子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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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万秋娟

  

  雨一直下。

  车路过我家菜园子时,我从车窗往外张望了一下,满菜园的野艾草中夹杂着黑色的蚕豆秸秆,都淋在雨里。

  吴张圩的每扇大门都紧闭着,连每次见了我们都会围拢过来的几条狗也不见踪影。黄梅天里的小村庄安静得像一只摆放在角落里的包裹,随时等着出远门的人拎起就走。

  雨点打在竹林上面,沙沙地响成一片,新竹已褪尽了竹箬,蓄势勃发,竹叶清秀,正在努力着超越旁边的旧竹子。

  我将双脚故意踩在被雨水浸透的土路上,再将沾了泥土的鞋子使劲地在青草上蹭来蹭去,如同几十年前的我从田间插秧回来的样子。

  母亲执意要到地里收蚕豆,她将伞靠在肩头,自然地落在背上。她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从老得失了筋骨的蚕豆秸秆上摘下豆荚。母亲努力弯下腰的样子像菜园尽头的那些芋艿叶子在雨中摇摇晃晃。芋艿是前几年种下的,没有翻收干净。从此,每年芋艿都会从土里长出新叶来。雨水在芋艿叶上积成一颗颗大大的椭圆形水珠,水珠在叶上滚动,晶莹剔透。

  其实收蚕豆的季节已经过了,我是真的忘记了老家的菜园子里还种着豆子。母亲在六月头上就开始叨叨着要去地里收蚕豆,但不知为何一直拖到六月下旬。天气一进入梅雨季便开始天天下雨,雨一天比一天大。母亲问从老家来的人,人家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蚕豆早就烂在地里了”。听人家这么说,母亲便更急了。

  回一次老家,高速过路费加燃油费不下两百元,而母亲心心念念的蚕豆其实才种了一分地,即使蚕豆丰收,也收不满二十斤。母亲有痛风病,不能吃蚕豆,我又不爱吃蚕豆。每年收回来的蚕豆除了送人,剩下的就是养小虫子。我对母亲说:“想回家看看不用找理由的,我们专门回家一趟。”母亲面露难色,尴尬地笑了笑。隔天我拿了两百块钱给她,说:“我将蚕豆卖给了收豆子的人,你不用去收了。”母亲又是尴尬地笑笑:“钱不能改变我的心情。”母亲知道我骗她,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我无力反驳。

  看着母亲毫无怨言地在雨里摘着蚕豆,我也只能换了雨衣雨靴下地帮她。雨中的豆荚大多已烂了,碰一下便落进草里。这些豆子估计日夜盼着它们的主人回来将它们收回家,毕竟它们一直在认认真真地过它们的一生。

  “等天好了回来种毛豆。”母亲摘完了豆荚看着一地的荒草跟我说。母亲已经忘了来之前曾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你放心,这批蚕豆收了,再不种了。”

  家门前的李子树被种在旁边的南瓜的藤缠绕着覆盖着,没了树的身影,远远看着只是一堆南瓜藤欲往空中发展。母亲拨开南瓜叶,却看见树上李子长得层层叠叠,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熟透了的果子已落了一地。

  李子跟葡萄似的一串串地长,可能太过密集,每颗李子也只不过鸽子蛋大小,绿中泛着一点红。李子树没用过任何化肥和农药,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一咬,酸涩得眼泪掉了下来。看着李子树这么辛苦,母亲摘李子的样子又如此开心,便不忍心将李子扔了。

  我坐在廊檐下看母亲摘李子,一棵不大的李子树摘了大半水桶果子。母亲将装了李子的水桶往我面前一“墩”,虽笑不露齿,但已完全感觉到了她正心花怒放。像我小时候,家里养的生猪卖了好价钱,父母亲关起门来数钱。

  母亲将李子分成了几包,准备一包包地送给城里的邻居们。我说:“李子太酸了,送不出手的。”母亲说:“那是我们自家种的,再不好吃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母亲自言自语道:“李子树长了一树果子,还要被南瓜藤压着。树太不容易,等天好了再回去一趟,给它上点有机肥。”

  “人要知道感恩,哪怕这只是一棵树。”母亲说出这句话时,我仿佛听到吴张圩的风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