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陈蓉
他背对着观众，穿着黑色西服的身躯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癯和瘦弱，中分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却依然透着生命的光泽。青筋暴凸的双手已有点僵硬，可舒缓的音乐旋律响起，按在琴键上时仍然那样铿锵有力，但与一周创作44首配乐的速度相比，已明显迟缓。他一个键一个键用心弹着，每按一下都透支着他虚弱的体力，可他坚持着一首首弹奏着自己创作的曲子，用爱奏响着生命最后的最强音。这是刚上映的日本纪录片《坂本龙一：杰作》，在琴声里让我们重温了他的那些经典乐曲。
坂本龙一先生是享誉世界的作曲家、钢琴家、演员，被称为“新音乐教父”。与癌症抗争近十年后，于2023年3月不幸离世，这部纪录片聚焦了他生前最后那场演奏会。
影片开头的几首曲子《遗失的爱》《离去》《孤独》，如同现场昏暗的背景，笼罩着一丝忧郁和悲伤的情绪，灰暗的灯光、缓慢的镜头推移，让人陷入一种孤独、怀念的心绪里，一时难以抽离。当演奏到第六首曲子《晨曲2020》时，凝重的气氛渐渐开朗，坂本龙一先生整个身心都融入了音乐的氛围当中。虽然影片开头先生申明这场演奏会是有脚本的，但整场演出几乎是一气呵成，只是留下录制过程中简单的独白：“太累了，我需要休息。我太为难自己了。”
当《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熟悉的旋律响起时，我不由得想起教授在《坂本龙一：终曲》时演奏这首曲子的场景。那时的他虽然已经患病，但仍然意气风发。短短几年，疾病已把他摧残成一个形单影只的老人，他无力改变命运，却用音乐留下人生最宝贵的财富。
在观看这部纪录片时，我想到正在平湖展出的“笔触间的永恒——朱永强美术作品展”。朱永强是平湖市美术家协会原主席，于2022年意外离世。时隔两年，精选他三十年创作的部分油画和水彩作品进行展览，以此追思和缅怀他。
我不认识朱永强，但透过他的师友、学生以及家人对他的追忆，再观看他笔下的那些山村、滩涂和古镇风景，仿佛看到他挥笔孜孜不倦作画的情景。一个“笔画不辍”的艺术家形象渐渐在我心里立体、饱满起来：他走遍平湖市每个乡镇，熟悉那里的风情。他踏过千山万水，用手中的笔描绘着自然中最朴素的情怀。如今斯人已去，却在作品中留下永恒的回忆。
摩洛哥作家塔哈尔·本·杰伦在《贾科梅蒂单人道》中，以诗意的语言描述这位瑞士雕塑大师执迷创作的人生。书的结尾写道：“他的生活，他的梦想，他的激情，他的无声怒火，他的深度忧伤，全在他心里。他孤独地活着，他没有把这份孤独传给他的妻子和他的兄弟，而是将其有力又优雅地注入他所雕刻的物体。他的工作就是他的出口。他在这个地方越陷越深，而这间画室，阴暗得就像一片浓密的森林，撞击着所有时代的黑夜。”正是不懈地努力和追求造就了其的伟大，而那些杰作足以抵抗所有的黑暗。
无论是蜚声世界的坂本龙一，还是引领地方文化的朱永强，当他们的生命被耗尽时，那些鲜亮的光芒仍然闪耀在留下的作品当中，永不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