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
父亲
■郑凌红
天气热了,一天的时间被拉长。乡下的白天和黑夜在岁月的淘洗下,依然保持着那份淳朴和宁静。于是,和土地在一起,和菜园地在一起,和夏天的果蔬在一起,便成了父亲的主旋律。
人老了,对睡眠时间的要求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大度的。我在乡下入住时,能听到楼下父亲早起的声音。有一天灵光乍现,心生好奇,便打开手机,看摄像头里可见的画面。原来,父亲洗漱完,看时间尚早,便在院子里捣鼓玉米苗、辣椒苗、紫苏。这个属于“家内”范畴的空间,成了他爱岗敬业的第一站。而随着日头渐起,第二站便是几百米处的菜园地。菜园地里,自然也是蔬菜唱大戏。我看到父亲拿着小锄头,提着浅绿色的塑料桶,去打水,去浇灌,去用自己的汗水迎接指日可待的收获。
父亲还有另一种勤劳,那就是骑上小毛驴,多次地往返于熟悉或陌生的乡间小路,把集镇的繁华带回家,把挑战味蕾的食物带回家,一来为响应母亲的号召,二来为了我回去时不至于餐桌太单调。
我常常在下班后,会想着给父亲打个电话。可是,很多个时刻,念头总成了念头。总觉得父亲还不算老,就像这样的夏日,那些被闪现的瞬间,连同父亲对土地的虔诚,像翻晒过的被子,有着太阳般的温度,是炽热的,透出生活的热情。
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的那些口头禅。其中,最经典的还是那句:路是你自己走的。虽然我知道,说这句话时的父亲,也在逃避一些他的无能为力,也在努力维护自己那颗脆弱的心,客观上却给了我很大的空间,天大地大,放手让我去拼去闯,也不失为一种前瞻性的教育方式。
这几年,父亲慢慢衰老,每次和我见面都来去匆匆,偶尔带些他自己种的菜,偶尔和我视频聊天,也是不变的“三步走”:饭吃了吗?在哪里?回家了吧,早点睡……我跟父亲的话依然很少,但对他的理解越来越深了。
在心里,我和父亲连着磁场,通往故乡。
※在路上
雁荡山之大龙湫
■郭红英
雁荡山一直是向往的,据说山水奇秀。下车,看到峰峦叠翠,断崖峭壁犹如刀削斧劈,瞬间觉得有点像去年游览的张家界,只是缩小版罢了。自然,它比不上张家界山峰的陡峭,惊险,高耸,奇丽,但形成于1.2亿年以前,是典型的白垩纪流纹岩古火山,这样的历史足够让人吃惊了。沧海桑田,亿万年之后,它等在这里与我相遇,难道不是一种奇妙的缘吗?
第一站是大龙湫景区。
下车时,美丽的导游告知,游雁荡山,千万不能把想象落在车里,得带上。我们都以为这话说得很俏皮,不禁笑开了。后来才发现,这不是诙谐幽默。
沿途溪流相随,溪水清澈,款款而下。潺潺的水声总是令我神往,那些圆润的鹅卵石,静静地享受着溪水的轻抚,含情脉脉。流水果真无情吗?谁知道呢,或许它多情,处处留下爱意,只是无法停下追逐生命的脚步。生命原当如此吧,奔流不息。
刚到剪刀峰,抬头看那突兀孤立的山峰,中间有一条缝隙,确实很有点像一把大剪子。沿着迂回曲折的山路行进,两边林木苍翠,虽头顶炎炎夏日,但在这林荫小道上,居然不觉热气袭人。导游忽然停下问我们,那剪刀峰现在成了什么?我们皆翘首以看,不明所以。那是鳄鱼。这么一说,大家恍然,侧面的山峰有点像向上攀爬的鳄鱼,尤其那头部,竟真的有些惟妙惟肖。再走,再变。昭君出塞,一帆风顺,含苞玉兰,狗熊,旗杆……移步换景,不同的角度,剪刀峰呈现不同的样貌。我们才真正明白了导游下车时交代的话,游雁荡山要带上想象力。可能想象力不够吧,我怎么也没看出昭君出塞来,一块巨石,居然敢有四大美女之一的颜值担当,当真不容小觑呀,何况还有七十二般变化呢,只要你足够大胆,足够会想,什么都可以从脑海里变化出来。
湛蓝的天空飘过一团云絮,在山顶慢慢浮动。岩石袒露着坚硬的肌肤,那刚劲有力的线条,根本无法被那些葱茏的树木遮盖。我一直觉得山里的树比平原上的更坚强,但当我看到那些露裸在地面上的根茎时,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它们盘根错节,遒劲有力,像一只只大手,努力往下扎——古火山的地表泥土层很薄,它们唯有把根扎得更深,深入到岩石层,才能让树干直直地挺立,挺立成山一样的伟岸,山一样的屹立不倒。我把焦距对准这些根。
一转弯,毫无征兆地直面大龙湫瀑布。导游说,这是中国四大瀑布之一。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小小的一点白练,悬挂于岩壁之上,怎么能担当“天下第一瀑”的美誉?步下台阶,靠近,底下是一潭碧水,并不深,瀑布到达下面几乎散成无,随了风飘散。我的脸上胳膊上,似有蒙蒙细雨拂过,暑意顿消。后来才知道,比起黄果树瀑布等,大龙湫瀑布是以高度取胜,它有190余米,为中国之最,故而有“天下第一瀑”之称。不巧现在是干涸季节,否则,这道白练还要壮观些。
清代袁枚如此描述大龙湫:“后十日,至雁荡之大龙湫。未到三里外,一匹练从天下,恰无声响。及前谛视,则二十丈以上是瀑,二十丈以下非瀑也,尽化为烟,为雾,为轻绡,为玉尘,为珠屑,为琉璃丝,为杨白花。既坠矣,又似上升;既疏矣,又似密织。风来摇之,飘散无着;日光照之,五色昳丽。……”
再抬头看这道白绢,20丈以下真的“全都变成了烟,变成了雾,变成了轻软的生丝,变成了白玉的尘埃,变成了珍珠的粉末,变成了琉璃丝,变成了杨树的白色花絮。已经坠落下来了,又好像在向上回升;已经稀疏松散了,又好像密密地交织在一起。风吹过来摇动它,就随风飘扬散落,好像没有着落;太阳光照着它,各种颜色都映射出来,光艳美丽。”
被古人的文字叹服,我觉得再无笔墨可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