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蕾
每年六七月，槜李上市。槜李外形圆整，个头与普通李子无异，果皮殷红偏紫，表面点缀金黄斑点，表皮披白色粉霜，质地温润细腻。果顶微凹处，有似指甲抓掐之痕，传说这是西施入吴途中，采食时留下的指甲印，“西施爪痕”也就成了槜李独一无二的标志。清代朱彝尊所作《槜李赋》《槜李诗》《鸳鸯湖棹歌》等，都引入了这段掌故。
除外形有特色，口感才是槜李最令舌尖惊艳之处。刚摘下的槜李，摸起来还是硬的，咬上一口，口感与普通李子无异，但一旦成熟，就会发生神奇变化，果肉呈琥珀色，晶莹剔透，质地细密，果肉化浆。吃法也与众不同，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吸”，通常不用剥皮，轻咬一个小口，即可将果内的浆液一气吸尽，酒香氤氲、甜而不腻，最后所剩只有一颗缠绕着些许果肉纤维的李核了。徐仲可《闻见日抄》有云：
既熟就吮之，浆入口，所余唯带须之核而已。
土生土长的果中佳品槜李同样被《太平欢乐图》收录。存世董棨（1772—1844）临摹的诸本彩色册页中，并不见此叶。董棨摹本是依据其师方薰（1736—1799）绘制的百幅册页而作，因此，现已散佚的方薰原本中，本无槜李一叶，晚清光绪十四年（1888），上海积山书局刊印潘振镛、潘振节兄弟摹石印单色普及本时，彩本中的“卖柴爿”被替换成“卖槜李”。图中小贩头戴草帽，脚蹬草鞋，身着短褂，一身夏日的行头，也说明了槜李上市的节令。小贩右肩背箩筐，内中整齐码放着数层槜李，不知是否因为熟果过于沉重，他弓着身子，左手还拎着一篮槜李。
《太平欢乐图·卖槜李》案语说：
槜李产嘉兴净相寺，每颗有西施爪痕。朱彝尊《鸳鸯湖棹歌》云：“徐园青李核何纤，未比僧庐味更甜。听说西施曾一掏，至今颗颗爪痕添。”即咏此也。徐园青李亦佳，惟不及槜李味尤鲜美耳。
此处“僧庐”即为净相寺。朱彝尊诗中说，徐园槜李，虽味甘核细，但净相寺所产，更为甜美。石印本《太平欢乐图》成书于1888年，此前31年的咸丰丁巳年（1857），新篁人王逢辰，刊印首部《槜李谱》。虽然，古时果树栽培较为常见，但专为水果著书可谓屈指可数，仅见于柑橘类等少数果品，若论李类专书，《槜李谱》恐怕是个孤例，可见槜李的特殊之处。该书总论追根溯源，谈及嘉兴因果命名的往事：
槜李见于《春秋》，地以果名也。嘉兴为古槜李地，郡邑多产佳李，惟里中净相寺所产为真种子。顾自周迄唐，未尝有人论及之。至宋张尧同始有净相佳李诗，明李日华《紫桃轩杂缀》载有徐园槜李，于是槜李之名遂显矣。
“槜李”之名最早出现在《春秋·公羊传》中，公元前496年，“越败吴于槜李”，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吴越槜李之战。王逢辰进而详尽考证作为地名的“槜李”在诸古籍中的不同写法：
《春秋》本作“槜李”，《公羊传》作“醉李”，《越绝书》作“就李”，《史记》及《汉书》并作“隽李”，《集韵》或作槜。又嘉兴县“何志”（即康熙《嘉兴县志》）：相传吴王醉西施于此，故一作醉呈。
槜李果浆自带酒香味，或许是“醉”的来源，进而演化为“槜”“就”“隽”等数种写法。
地重因名果，如分沆瀣浆。
伤心吴越战，未敢尽情尝。
槜李为地名之事被南宋诗人张尧同写入《嘉禾百咏》，成熟化浆的槜李口味醇厚如同美酒“沆瀣浆”，多愁善感的文人总会因古时战事惨烈而黯然神伤。到了元代《至元嘉禾志》，“槜李，即今嘉兴也，旧有槜李城。”这“槜李城”又是何处？王逢辰查考后，认为在“嘉兴府治西南四十五里，城高二丈，厚一丈五尺”，暂作一说。
真正让槜李广为人知的当推李日华的《紫桃轩杂缀》。明代嘉兴文人常以“槜李人士”自居，以彰显其古雅品位。大收藏家项元汴，就有一方常用的朱文“槜李”圆印，北京故宫藏神龙本《兰亭序》等传世书画名迹上常见其踪影。净相槜李是公认的“真种子”，李日华书中还介绍了嘉兴城东的“徐园”槜李。
作为“禅林珍品”，净相寺槜李饱受索要之苦。朱彝尊《槜李赋》序云：
近苦官吏需索，寺僧多伐去之，将来虑无存矣。
清前中期，净相寺僧曾数度因不堪索果重负而毁果树，后又因火灾，寺内树种逐渐绝迹。好在净相寺之外还有徐园、新篁、梅里、海盐、桐乡等地散有种植，其中较为知名的就是新篁“龙湖槜李”。嘉庆年间，新篁李泉石辟园分植净相槜李，到光绪中期，已有两百余株，家族子孙世守。李家人还在每年丰收时节向文人雅士馈赠佳果，以征诗词画作，1902年前后，辑为《龙湖槜李题词》《龙湖槜李题词续刻》专集，汇聚张廷济、俞樾、张鸣珂、巢勋等几十位名家诗词。潘氏兄弟特以“卖槜李”一叶补足《太平欢乐图》，或与当时的艺苑风潮有关，也说明晚清时嘉兴槜李应有一定产量，亟待打开局面。
如今，徐园槜李倒是未有听闻，市售槜李主要产自嘉兴新丰净相村、桐乡桃园村等地。槜李本非桐乡物产，它与桐乡的渊源，不得不提第二本《槜李谱》。1937年，桐乡屠甸画家朱梦仙仿照王逢辰，又修一部《槜李谱》，在上海印刷发行，延请著名书法家于右任题写书名，钱君匋校阅，郑逸梅作序，可谓星光熠熠。朱梦仙在自序中称赞槜李：“其香如醴，其甘逾蜜，虽葡萄荔枝，未足以方其美。”他也不忘说明桐乡槜李的身份品种：“吾乡所产槜李，原为净相嫡裔。”毕竟，每每槜李上市时节，总不乏以次充好者。
郑逸梅散文《李》中就讲了一则买到假槜李的掌故。一次，沪上文艺社团艺海回澜社诸子游杭州西湖，车过嘉兴时，社员施济群花了一块银圆购得六七十枚槜李，他觉得捡了个大便宜，就与社友同好分而食之。理事长朱其石（1906—1965）为嘉兴人，知道一块银圆只能买到两三枚槜李，这么便宜的槜李必是假货无疑了。
槜李标志性的“西施爪痕”是不是鉴别真伪的标准呢？王逢辰《槜李谱》提到“净相寺中，并不能颗颗皆有（爪痕）也”。那么又该如何快速辨别正宗槜李？该谱“真伪”条目给出了答案：
李以净相寺为最，前人所称徐园，潘园本，皆槜李种也。今石门桐乡亦往往有之，而海盐之澉浦山中，种并不绝。吾邑如梅里、竹里之邻近乡村，各有种其树者。然李至红熟，质尽化浆，熟而无浆者，非真槜李也。
槜李，恐怕是唯一可以吸的李果。
参考文献：[清]王逢辰《槜李谱》，朱梦仙《槜李谱》，王振忠《〈太平欢乐图〉 盛清画家笔下的日常生活图景》，郑逸梅《民国老味道 郑逸梅谈吃》，杨颖立《朱彝尊与槜李》，杨自强《钟声送尽流光——从金粟寺到净相寺》，颜建明《朱梦仙重修〈槜李谱〉》，张加延、周恩主编《中国果树志 李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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