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东升
有些人开门见山,沈荡人出门见水。山水皆有情趣。
老镇几乎被水包围,河、湖、荡、漾、汇、港、浜、泾等,分布在镇的周边。水乡泽国的沈荡人大多喜欢垂钓,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闲暇时拿根渔竿出门钓鱼的沈荡人,好像去郊游。他们在长满芦苇或茅草的河边踩点蹲坐,静静守望一份收获。
王先生善钓鱼,平素除了教书几乎没什么爱好。他在水边垂钓,不分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家住冯夷桥西桥堍的王先生,每天骑行很远的路,去一个接近于城的村小教书,早出晚归。他的渔具有时就放在某个村庄的学生家里,或是下班回家后又匆匆骑车去某个河汊垂钓。镇上的垂钓爱好者,都因他精湛的垂钓技巧而熟悉他,叫他王先生。有人多次约他去精养塘钓鱼,他拒绝道,那是在碗里钓鱼,不算本事。
每晚,他家总有些聊钓鱼经的人,有医生、工人、职员、商人等,像是个钓鱼俱乐部。王先生说,汊流或水道拐弯处,鱼易上钩。他对水质的要求很高,水面最好微有涟漪,还要观风向。他常说,四季风向,钓法都不同。在水草里扒潭钓,他知道水底斜滩还是平滩,平滩淤泥厚、沼气重,不及斜滩,他还知道砖隙滩好钓鱼。他之所以钓鱼次次不落空,得益于更实际的经验,涨水不钓,水浅勤钓。他说,涨水压强大,鱼一般不进食,水一浅,鱼觉得饿,想进食。垂钓前,他总会在水边仔细观察浅水处,然后放一撮米糠到水里,小鱼争相食,说明今天水里氧气足,可开工。他用的鱼钩总是中等偏小,有人问他若遇大鱼,鱼钩不就掰掉了?他说,掰掉又无妨,能遇上逃跑的大鱼,也是一种乐趣。另外,他还会放掉钓起的小鱼。
王先生有高血压,心脏也不是太好,只有在河边的时光里,静静地坐着,沐浴着风和日丽,看鸟、看云、看风景,四周充溢着植物的味道,他才会感觉空气清新,像进入了天然氧吧。王先生说,以前他跟着爷爷玩钓鱼,后来又跟父亲玩钓鱼,这是祖传的爱好,难改。他说,钓鱼并非为了吃鱼,而是养生之道。垂钓给他的业余生活带来轻松和快乐。
一次,我在一个叫彭城的河边垂钓时遇到王先生。他说,你是到河边寻找灵感吧?我说,纯粹钓鱼,并无杂念。他说,我教过语文,后来又教历史,我喜欢你们搞创作的,我的一个学生就在县文化馆,也搞创作。我问谁?他说蒉坚亮。我说认识。他说,小蒉读书时就爱好文学。我说,他在海盐县文化馆辅导写作,还在杂志上发表过小说。王先生说,看到你,就想起我的学生。他接着说,写作与垂钓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世上任何事都含有某些学问。王先生像在课堂上讲课。我说,钓鱼写作我都不行。他笑道,喜欢就好,权当是一项娱乐,它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老镇的水里有许多文字,我从来没读懂过,沈荡的老街坊有许多足迹正在被新的脚印覆盖。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恢复古镇文化之风,正在雕刻另一个风味独特的沈荡。老街、老桥、老弄堂、老墙院以及河网交错的那些水系地名文化,如韦陀荡、茅柴荡、横泾里、晒旗浜、柴家汇、彭城桥等,价值凸显中的老镇,正在颠覆人们的认知。走过许多年风雨之后的西小街、港南街,又迎来新的商业契机。
有关老镇的版本已经不在,但我却依然游荡在几十年前老沈荡的许多故事里。
冯夷桥西堍,那些原来的房子已经消失,每天晚上相互串门的那些街坊邻居也早已不见,王先生的钓鱼俱乐部更是无处可寻。梦里水乡,对于那些曾经的老沈荡来说,只能存在于梦里。重新装扮的老街,引来了无数观光者,厚重的历史积淀吊足了来此打卡者的胃口。但许多老沈荡,却都像鱼一样游走了。据说,八十多岁的王先生和妻子一起游进了县城的老年公寓。河边的诸多野趣,以及冯夷桥两边那些温情的故事,一定还珍藏在他年迈的记忆里。
(作者系海盐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