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金庸的国语

日期:06-28
字号:
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严晓星

  

  “知乎”上有个帖子,《金庸写他的武侠小说的时候,是用粤语,海宁话还是普通话写的?有没有具体的证据?》,下面的回复说粤语、吴语的都有。说吴语的多些,证据也多,比如《天龙八部》里给阿紫的长命锁上刻的“湖边竹,盈盈绿,报平安,多喜乐”,竹、绿、乐用吴语念基本押韵,《倚天屠龙记》里《九阳真经》的经文“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恶、足押韵,类似的例子还不少。

  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说金庸家乡海宁流传着蝴蝶是梁山伯、祝英台化身的传说,他在《连城诀》里把这个传说挪到湘西去写,但我们不能肯定湘西是不是流传着同样的说法,与这一现象有点类似。作为浙江海宁人,金庸小说里这些吴方言的投射,倒也很正常。但说全部小说都是用吴方言写的,那就是以偏概全了。金庸小说如果不是用比较规范与成熟的现代白话文来写(当然很精心而刻意地摒弃了一些现代色彩比较强的词),哪能流传那么广。看看用吴语写成的《海上花列传》吧,无论鲁迅、胡适、刘半农、张爱玲他们怎么推崇,侯孝贤怎么拍电影,读的人就是不多。

  吴语对金庸的意义,还可以得到一个反证:在香港生活久了,金庸也会把粤语用在小说里,有时候是不自觉地受到了影响,有时候是有意迎合读者。后来他修订作品,提到要替换掉现代色彩较浓的词汇,也提到要修改一些粤语的表达习惯,却似乎没说要改掉一些吴语特有的表达。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小说里除了粤语还有吴语,这大概只能用吴语已经融化在他的血脉里,无法自我剔除来解释了。

  上面说的都是金庸的书面语,但因为从吴语的押韵出发,让书面语也有了声音,正是口语和书面语彼此渗透的好例子。即使不与金庸亲密接触,从他的书面语里写出了吴语,也可以猜到他平日里常用的口语是什么,甚至还可以窥见他的内心在思考时用的语言是什么。

  金庸三十岁左右时,在香港《大公报》上用笔名“姚嘉衣”开“影谈”专栏,1954年1月9日那一期题为《演员的国语·打渔杀家》,正好可以让七十年后的我们对金庸的国语水平有一个认知,同时也是对吴语在他日常生活中的地位有一个认知。这一期,他回应一位读者“陆子纹”来信提的两个要求,第一个就是“要我告诉他怎样学好国语”。金庸说:

  第一个问题他完全找错了对象,我的“国语”(假使能称得上“国语”的话)是有名的蹩脚。昨天和几位朋友谈天,谈到了刚与长城签订合同的李嫱。我说,“……那天我和她跳舞,我对她说上海话,她总是说国语。”一位朋友说,“她大概不会说上海话。”……陈太太说,“姚先生,我还没有听见你说过国语。”一位向来不牙擦的小姐忽然牙擦起来:“他的国语就是这副样子,最多不过稍为再‘国’一点点。”说着用手指比了一比。

  那天长城的除夕晚会,后来有中联公司的一批朋友们来玩,吴楚帆、刘芳、李最风、容小意、秦剑、李铁、吴回等几位都来了。我去请刚认识的梅绮小姐跳舞,跟她一谈,发觉这位粤语片演员的国语比我好得多,好到简直可以拍国语片的地步。所以我这里答复陆子纹先生:广东人要学好国语虽然不容易,但决非不可能,问题是要努力,要找一个好先生。

  金庸的国语不佳,不见得多么奇怪。在他的中小学时代,国语教学还没有普及,老师上课,很可能用的是本地方言。国语的基本训练他必定是有的,然而平时用的机会未必多。抗战期间万里流徙,在湘西、重庆都生活过一段时间,以他的学习天赋和适应能力,语言上都不会有问题,偶尔用国语,足以应付。抗战胜利后回家乡,在杭州不多久便去上海,上海与嘉兴同是吴方言区,他融入得极其顺当。一九四九年之后,香港的其中一部分人来自上海,尤其是在文化界,上海人尤其多。所以,金庸那一口上海话,在香港文化圈内基本通行无阻。

  可以想象,最初几年里,金庸以及许许多多南下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在香港长期生活的打算,也没有学习粤语的强烈需求。直到他们意识到可能要长久地在香港生活下去了,自己的生活与发展离不开这片土地了,才开始有意识地去学习粤语。可以说,金庸前半生是吴语世界,后半生是粤语世界,国语(或曰普通话)夹在其中,更多地体现在他的小说写作里。大约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他与内地的接触越来越密切,普通话口语表达才越来越多,越来越熟练。等到九十年代起他时不时在电视上露面,普通话已经基本圆转无碍,无非就是带一些江南人的口音罢了。若那位“向来不牙擦”而“忽然牙擦”的小姐听到,多半会说:“他的国语竟然‘国’了很多!”

  (作者系金学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