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家还在讨论，人生是旷野还是轨道时，有一群人已经用行动回答，无论是“上岸”还是彼岸，他们都要。
贻笑喜剧是嘉兴第一家本土脱口秀俱乐部，辉煌时期来过100多位脱口秀演员。当然，最终留下的常驻演员只有20多位。不过有意思的是，在这些常驻演员当中，竟然一半以上都是体制内的“上岸”人员。
这些在原本稳定、安全的人生系统里，运行得恰如其分的年轻人，是如何撬开生活的缝隙，看见更为广阔的可能的呢？
一切都是因为甲方
2021年，疫情还未过去。一家名叫“十米市井”的餐厅为了能渡过实体经济的寒冬，决定引入彼时流行的脱口秀演出，为餐厅招揽生意。
“最后当然是把餐厅讲倒闭了。”贻笑喜剧主理人风心，再回忆起当时的经历，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时，他还在为这家餐厅打工，作为运营人员，接过了这个只听过没演过的任务。另一边，创业公司的90后老板费鸿嘉也收到这个任务，“这家餐厅的副总原先找我拍一个生物企业的宣传片，但拍摄方案发过去后就没声音了，没想到时隔半年之后，突然发微信跟我说，他又投资了一家餐厅，准备搞脱口秀，问我行不行。”作为一名合格的创业者，对于甲方的要求，费鸿嘉一定是要满足的，尤其是单子还没拿下的甲方。
就这样，一个敢想，一个敢接，风心和费老板这两个在读书时，跟女同学讲话都会脸红的i人，还真就上台说起了脱口秀。
第一场演出通过团队亲朋好友“人传人”的方式吸引到二三十个观众，毕竟是第一次，慌张、尴尬、忘词……风心称之为“人生最难熬的一个半小时”。
对于费老板来说，又何尝不是。要怪也只能怪这免费的段子真的不是很好笑。
“7个人的团队，都是兼职，没有报酬，但是管饭。”虽然已经成为费老板了，费鸿嘉还是觉得每次演出完，免费且无限量供应的抄手真香。“当老板之后，身上背负着员工的生计，压力真大！”
就这样，餐厅脱口秀保持每周一场的频率，勉强维持着餐厅的生计。
当然，大部分观众看完演出后的感受是这样的，“就这？我也能讲。”
于是，风心又拉起脱口秀爱好者报名群，举行“开放麦”演出，秉持着“你行你上”的态度，慢慢地，这支野蛮生长的脱口秀团队竟达百余人。
985硕士且拥有国企编制的山东人梦泽，就这样走进这支队伍。“当时这里和笑果文化都是星期五演出，我两边都报名了，还想着笑果文化要是报上了，我就不来这里了。”事实证明，梦泽想多了，“后来加了风心的微信，问招不招演员，我以为还要交钱，没想到没交钱就让我来讲了，我拿着稿子就来讲了，然后就一炮而红了。”
作为一名初入职场的打工人，梦泽的段子堪称职场忧喜录，不管好笑与否，多少能击中观众的共情点。“虽然我985研究生毕业，但我平常都是在工地上拉电缆……”高学历与基层工作带来的冲突感，不断满足着观众笑的阈值。
即使是第一次登台，梦泽还是被现场观众票选为最佳演员，并拿到200元钱。“不用交钱就算了，没想到还能拿钱。”
如果说风心和费老师讲脱口秀的初衷是为了满足甲方的要求，那么梦泽绝对是为了对抗甲方：
为了迎接视察，我们所有人不能缺勤。那几天正好我牙疼，想请半天假。我们负责人不同意，他说：领导马上就来了，你现在先别牙疼，等领导走了再疼。什么叫领导走了我再牙疼，领导是止疼药吗？
虽然现在的工作与他当初成为小镇做题家时期待的不同，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份足够稳定的工作，跟上一代相比，已让他实现了阶层的跨越，尽管目前自己是被动的，在熬、在忍，也确实是他潜意识里的选择。
好在一些在体制内不敢说的话，梦泽可以在贻笑喜剧畅所欲言。
“情绪的流露能不被人随意批判真好。”
来之不易的快乐阵地
可惜，脱口秀并没有拯救餐厅。不到半年，餐厅就倒闭了，但大家还是怀念上舞台的感觉。
于是，在另一家公司找到运营工作的风心，决定兼职和大家一起把脱口秀“玩”下去。
作为资深运营人员，他从团队中挑选了10位脱口秀深度爱好者，在这些原始“股东”的众筹下，“贻笑喜剧”注册诞生。
“‘贻笑’就是贻笑大方的意思，要让搞喜剧的内行人也觉得我们好笑。”团队中的唯一女性大强（艺名）对自己的名字还是很满意的。单从一个长得清秀娇小的江南女子，给自己取名大强来说，在取名字这件事情上，她是没有对手的。
大强给人的反差不仅在名字上，作为医务工作者，医院的工作严谨严肃，与灵活有趣的脱口秀截然不同。
“我的稿子很少提我的本职工作，一来因为我们单位有要求，不允许私下里公开一些工作内容，二来我也怕我的病人看到，觉得我不正经，以后就不信赖我了。”
上班时很忙，同事们有各自的岗位和分工，尽管配合默契，却很少有工作外的交流。但下班后的聊天就不一样了，会互相爆梗，润色打磨一下，没准就出现在大强晚上的段子里了。
虽然同事们都还不知道大强在讲脱口秀，但她也难掩段子手的潜质，“他们都说我这口才，不去讲脱口秀可惜了。我心想你现在付钱，我也可以给你讲。”
受家庭影响，从小艺术细胞发达的大强，最终弃艺从医，现在也算是通过脱口秀重拾艺术梦想。不过，大强生活和工作的边界感非常清晰，这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至少她全心全意写段子时，不会被工作打扰；埋头工作时，也不用担心病人还是同事会点评她段子好不好笑。
其实也很难说，单位的人不知道大强会讲脱口秀，是她隐藏得好，还是贻笑喜剧经营得惨。虽然注册了厂牌，俱乐部演出场地却一直在变，从露天广场到茶馆商场，哪哪都演出过，在“居无定所”的日子里，追随的粉丝也在日渐减少，注定这是一场失败的“投资”。
“我本来以为能上市呢，没想到连本都没了。”这在梦泽看来，倒是个不错的段子。
但主理人风心并没有放弃。风心大部分脱口秀段子是自己的相亲经历，有的人从他的观众变成了女友，也有的人从相亲对象变成了合作伙伴。总之，成也相亲，败也相亲，因为风心，贻笑喜剧最终在龙鼎万达租下固定演出主场，有了自己的快乐阵地，演员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比如，拉电缆的梦泽承包了演出场地的设计装潢、电线排布、灯光设计等……
其他人也利用自己的主业把贻笑的招牌做大做强：学生演员联系学校开设学生专场，在民政局工作的演员牵头举办爱心公益专场……
不管招牌有没有打响，对参与其中的演员来说，收获的不仅是快乐。
“喜剧是生活的药”，被需要，何尝不是人生解药。
爱好怎么会倒闭呢
固定了场地的贻笑喜剧虽然一场演出门票只要19.9元，观众最多只有二三十位，但也招黑。“有观众参加大众点评免费试用过来看，看完竟然给我们写了1000字的差评。我们不服就请他来讲一场，结果他真来讲了，最后我们又多了两个差评……”作为演出的主持人，谭谭谭（艺名）虽然经常把俱乐部的经营惨状说成段子贻笑大方，但心里却是非常较真的。
每次一到俱乐部，他都十分认真地做好演出前的准备，甚至可以从他微皱的眉头中，看出他作为一名铁路运转人员工作时的样子，也许是手里掌握着列车运转的实时情况，安全从来就不允许他犯错。
我的工作是有夜班的，每四天一次非常固定，没什么大事不可能中途回来，大多数女生都觉得没有安全感，直到有一个女生，她问我，一定回不来吗？这让我很没安全感。
谭谭谭大部分段子都是把生活中一些他觉得荒谬的地方，推到一个极致的情境，然后放大可笑的地方，加上相对成熟的表演风格，让他成为俱乐部里观众喜爱度相对较高的演员。
虽然他经常调侃脱口秀只是爱好，能赚钱的才叫副业。但每次在演出结束后的复盘会上，他认真且专业地指出其他演员段子问题时，很难相信这只是爱好。
“谭谭谭很直接，他说我这种人如果去杭州脱口秀，都不会让我上台。”1981年的老俞没想到，人生走了快一半了，还会在这里接受90后的整顿。“只要不谈脱口秀都是好兄弟，一谈脱口秀就是水火不容。”
作为业绩不俗的火车售票员兼嘉兴知名婚庆司仪，老俞在脱口秀上遭遇了人生滑铁卢，“谭谭谭提建议时跟我说了很多技巧，我以前讲相声的，本来就不正宗，干吗要讲这么多技巧。你看费老板也不正宗，但有些观众就喜欢他这种野路子。”
每逢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时刻，大学还没毕业的00后采臣（艺名）就闻声赶来，也许是从小在温州人的生意经中长大，面对这种尴尬的局面，他总能巧妙化解，“采臣大学啥也没学，就学了人情世故了。”对于这样的评价，采臣总是欣然接受，在他眼里，身边的00后都有一股“清澈的愚蠢”。
他更喜欢和比自己大两轮的老俞、永远怼他的梦泽以及俱乐部里的所有人，一起做一件非常纯粹的事情。
“很多时候，我们交很好的朋友是因为‘相同点’，但在这里我们的爱好都是脱口秀，内在的东西却需要‘不同’，才能迸发出很多快乐，所以我觉得贻笑喜剧的朋友们是最特别的，也是最可贵的。”不得不说，采臣的理解总是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确实，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棱角，也并不妨碍他人，甚至可以成为call back：
我不是山东人，我也不是体制内的，我也不是硕士，但我是一个老板，我除了是个导演，我还是一个老板，对的，管理着一个小小的公司。但是我的公司里面有山东人，有硕士，有体制内辞职出来的，还有山东的硕士。
费老板有时对梦泽吐槽领导的段子不以为然，于是就把梦泽写进了段子，领导和下属这段注定相杀的关系，在贻笑喜剧也可以有新的存在方式。
但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2024年4月13日，因场地合约到期，没有更多的资金续租，贻笑喜剧的快乐阵地又没了……“风心作为一名在职运营，居然连自己的俱乐部都运营不好。”采臣的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生产段子的素材。
但大部分团队成员并不觉得这是倒闭。“我们不盈利，也不为了赚钱，爱好怎么会倒闭呢？”
很快，主理人风心又找到一家合作咖啡馆，成为贻笑喜剧暂时演出场地，“谈不上坚持，一件很难的事情一直去做才是坚持，但因为热爱一直在一起，不能叫坚持。”这是大强对俱乐部现状的解读，也是大家的心声。
【手记】
人人都有一个心中的“岸”
其实，这个脱口秀俱乐部里的故事都关乎一个核心命题——一个人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高考填志愿时，我们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出口了，直到毕业找工作时，才发现，我们距离出口还很远。
在这个时代，大家似乎有上不完的“岸”，幼升小、小升初、中考、高考、考研、卷实习……好不容易考上了编制，就开始思考人生不应该是旷野吗？
人人都有一个心中的“岸”，人人都想上岸，但其实有的时候得到了才会祛魅，我们是否不应太过于追逐上岸，因为大多时候，自己才是自己的“岸”。
还在餐厅做运营的风心不会想到，被老板逼着做脱口秀后，还能当主理人管理一个俱乐部；
开公司的费老板不会想到，没有工资的工作，也可以做得这么长久；
国企打工人梦泽不会想到，压得他透不过气的工作，还能让他成为“BB king”；
医务工作者大强不会想到，原本像孤岛一样的人生，还会遇到这么多无话不谈的朋友；
铁路运转谭谭谭不会想到，还能有这么多元且包容度高的脱口秀俱乐部；
售票员老俞不会想到，在搞笑这件事上，自己也有输的时候；
大学生采臣不会想到，00后也能跟80后、90后的“长辈”们相谈甚欢……
这些演员们的人生，并不在旷野上，他们的轨道和旷野相互交错，一周五天的工作时间，是人生的轨道，虽然无聊，但是很安全；一周一次的脱口秀演出，是人生的旷野，虽然折腾，但收获快乐，也收获成长。
选择本身并没有对错，重要的是，人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东西。
活在当下，生命自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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