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走，挑到市里去卖。”这句话在凌晨一点多的寂静夜空中回荡，像是催征的号角，激起爷爷、大伯、父亲和叔父四人坚定的步伐。这是一条从乡下通往市里的路，足足十几公里，蜿蜒的路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走出来的，上面铺就着无数的汗水。那时候的路，多是泥路，只能趁着天气晴朗的日子去赶夜路。
淡淡的月光铺洒在这条古老而又坚实的泥路上，四人的身影时而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时而又消失在黑夜中。他们肩上各自挑着一根沉甸甸的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用藤条编织的土笪（也叫畚箕），是装东西的藤编半筐状盛器，扁担两头的土笪垒得高高的，比父亲还高一些。
父亲和叔父是第一次踏上这条漫长的路，他们的肩膀在短短的一小时内就变得酸痛无比，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沉重。大伯和爷爷他们似乎早已习惯这漫长的路，就如同他们对这路一样熟悉。
一路上多是黑漆漆的，偶尔驶过的自行车、摩托车所发出的铃铛声和喇叭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在这漫长的道路上，也能遇到几个和爷爷他们一样赶夜路的行人，他们或是挑着担子，或是背着背篓，每个人都是为了生活而奔波。
爷爷走在最前面，手里偶尔拿出手电筒照亮前方的道路，那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珍贵，大伯则守在最后面，父亲和叔父走在中间，他们每个人的扁担上足足挑着百来斤的货。
爷爷说，这条路要是歇息多了，就赶不上卖的时间了，父亲和叔父只得咬咬牙继续把扁担扛上肩。扁担与肩膀的摩擦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四人嘴里也时不时发出“哼哼”的声响，那脚步声从最开始的轻快，到后来慢慢地沉重，但他们的信念却从未动摇。父亲回忆说，他和叔父挑着的还是最轻的，而爷爷那扁担上挑着的足足比他们重了四十斤。所以，现在每当我看着爷爷那弯曲如弓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敬意和感激，是他们老一辈人努力在创造生活，才有现在的好日子，才有现在安稳的家。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空开始蒙蒙亮起来。爷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感觉到前面的道路变得越来越平坦，边上的车子也越来越多。他知道，再过半小时就能到达市里的集市了。爷爷他们四人加快了步伐，期待着货物能够卖个好价钱。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市场充满了活力和生机，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拂过这片土地，路上都是三轮车、摩托车和自行车，大家都为了美好生活而奔到集市上。像爷爷他们这般挑着东西来集市里卖的人不在少数，等爷爷他们到集市上的时候，他们先是找了个好位置，然后将这些土笪一一摆上。
那时候家家户户基本都要备上这挑东西的工具，还有一些工地上的老板，看中后也会买上几十个给工人们使用。爷爷说，卖东西要有耐心，卖的价格不能贵，赚个辛苦钱就行。中午时分，爷爷他们四人选择去其他地方继续售卖剩余的货物，他们挑着担子穿梭在集市的各个角落。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实在卖不掉，也只能够低价卖掉了，因为他们得去另外一个藤条厂里买藤条。
于是，爷爷他们四人在藤条厂买了几百斤的藤条，再次挑起沉重的扁担，踏上回家的路。这条回家的路依然是那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但他们的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因为他们口袋里揣着一笔不小的收入，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能过上好日子。这次是从落日的余晖开始，走到天黑。家中，奶奶坐在家门口的竹椅上，盼到了晚上八点多，远远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连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走到了桥头，想将叔父和父亲的扁担接过来，父亲和叔父却说自己来。
众人走到家中，奶奶又将灶台铁锅里焖着的饭菜拿了出来，一大碗腌芥菜和四个鸡蛋，还有一碗番茄榨菜汤。爷爷他们四人放下肩上那沉重的担子，甩了甩酸痛的胳臂，然后坐到了饭桌前，拿起碗筷，狼吞虎咽。
父亲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去市里卖土笪，哪怕回来几天后，肩膀也是疼得厉害，脚上也早就磨破了皮，但这是常态，多走走远路，多挑挑重担就好了。后来父亲又干起了泥水匠，时常挑着扁担在工地上干活，挑的东西变了，变成了砖头，但不变的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希望。父亲的那根扁担，早已经在岁月中磨损严重，但上面清晰地可以看到父亲的名字。家中的日子一天天地变好，而这一切，都是父亲和爷爷他们一扁担一扁担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