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攀
又到一年收麦季，又忆儿时割麦事！
天刚蒙蒙亮，爷爷把大门拍得咚咚响催爸爸起床。“早点下地，趁天凉快，多赶工；趁太阳没出来，麦芒软，扎人扎得不疼；趁早上有露水，麦秆有韧性不容易折断，麦穗就不容易掉落；趁……”爷爷唠唠叨叨不停。
我快速套上衣服，脸都来不及抹一把，抓起爸爸前一天晚上磨好的锃亮的镰刀，一路小跑，直奔麦地。那年我还是第一次割麦，我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弓背弯腰，叉开双腿，左手抓在一把麦秆的中下方，右手紧握镰刀，随着右手发力，嚓嚓两声，成功地割下来了，直到累得腰酸背痛。
爸爸建议爷爷停下来歇一会再继续割。爷爷看看满地尚未收割的麦垄，嘴里嘟嘟囔囔道：“懒人屎尿多！”看着我的脸被晒得通红，他无奈地同意了。地头上的那几棵白杨树枝繁叶茂，邻居们在树下乘凉歇脚，边互相递烟，边夸赞对方家的麦穗饱满。“冰糕，冰糕，凉甜的冰糕！”这是麦收乃至整个夏季最悦耳动听的吆喝声，我们几个小孩子一股脑地跑过去。大人们无奈，只得翻找出5分的硬币或纸币满足我们的要求。“小心吃了屙稀，真是肯吃嘴！”爷爷又嘀嘀咕咕起来。
炽热的太阳照在背上火辣辣的，脸上的汗流到眼睛里蜇得有点疼。一不留神，镰刀从麦秆斜擦过我的小腿，血瞬间流了下来，我疼得哇哇叫，恼怒得把镰刀扔了老远。爸爸想带我去医院，爷爷则从他的白色棉布汗衫上麻利地撕下一个长条，熟练地帮我包扎好。“用不着去医院，咱庄稼人命硬。”爷爷说，“别割了，去地头树下凉快去吧。”我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麦地。过了一会，爷爷叫着我的乳名，笑嘻嘻地递给我几只麦田里发现的蚂蚱和香泡果，那一刻我对爷爷的怨气烟消云散。
“别割了，赶紧吃饭吧！”奶奶和妈妈一个提着竹篮，一个挎着竹筐，把饭菜送到地头树荫下，有烙馍、咸鸡蛋、凉拌黄瓜、大葱、豆瓣酱。摊开薄得透亮的烙馍，剥开的咸鸡蛋压扁挤碎均匀地平铺在烙馍上，卷起来大口撕扯着吃。至于用烙馍卷大葱和豆瓣酱吃，那更是人间难得的美味。
爷爷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他并没有马上催爸爸上工，而是拿出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起镰刀来。我催促他说：“爷爷，别磨了，赶紧去割麦吧。”“你懂什么，磨镰不误割麦。”爷爷反驳说。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磨镰不误割麦”这句话，后来读书了才知道，跟“磨刀不误砍柴”是一个意思。
后来有了收割机之后就再也没摸过镰刀，爷爷就把伴随他大半辈子的镰刀磨得光亮，用几层油纸包好放起来。直到现在，这些镰刀一直光明锃亮，不曾有半点锈迹，可它们的主人——爷爷，已经过世将近五年了。
（作者系中国古典文献学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