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

　　给七师傅“撸顺毛”

　　■吴越

　　几天前，老公兴冲冲地给住在乡下大哥家的父亲送端午粽子，回来时却情绪低落，说：“我爸跟我‘翻毛腔’（生气）了！”

　　公公早年是木匠，家中排行第七，人称“七师傅”，现已九十三岁高龄。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一副豁达开朗、与世无争的样子，实在想不出什么事会让他跟自己儿子“翻毛腔”。

　　原来，七师傅不久前因发热咳嗽住了几天院，出院后，大哥担心他着凉和摔跤，不准他出门侍弄房前屋后的菜园。可自在惯了的七师傅浑身不自在，依然我行我素，父子俩为此发生激烈口角，已好几天没怎么说话。送粽子那天下着小雨，老公恰好碰到七师傅在湿滑的菜园边转悠，便连说带拽把他拉回屋里。七师傅看到又来了个管头管脚的小儿子，便把积压在心里的不快发泄到不明就里的老公身上，落得个不欢而散。

　　我听后又好笑又担忧。笑的是，年龄相加二百二十多岁的爷仨竟为这么点小事“翻毛腔”；忧的是，老人若真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哥和你的出发点没错，但肯定方式简单、态度生硬，才惹得爸爸不开心。这样吧，周末我们去‘撸撸他顺毛’（顺着对方心思安抚劝慰），不要让小事变成心结。”我说出自己的想法，老公欣然同意。

　　周六早上，我从家里挑了顶淡蓝色的鸭舌帽，又到水果店买了盒红艳艳的小番茄，和老公一起出发了。

　　七师傅独自坐在堂屋间的椅子上，见我们来了，慢慢站起身。老公担心他余怒未消，有意在门外整理汽车，我便独自进门。

　　“爸爸，今天天气很好，您不出门走走啊？”我拍拍七师傅肩膀。

　　“不能出去，出去了也没事情做。”七师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话里有话地回答道。我忽然意识到撸到了他的“倒毛”，赶紧岔开话题：“我买了又好看又好吃的小番茄，您吃一个试试？”

　　“我肠胃不好，不喜欢吃生的。”七师傅的回答仍有些生硬，看来他的气还没顺过来。

　　“那我用热水焐一下，焐热了吃不会伤肠胃的。”我说着就要起身进厨房。

　　这一激将法起了点作用，七师傅示意我坐下，自己从果盒拿了只小番茄放进嘴里，微笑道：“嗯，是好吃。”

　　无疑，小番茄的颜值和酸甜撸到了七师傅一小撮“顺毛”，这微笑来之不易。于是，我趁热打铁，问他这几天为什么不开心。七师傅虽故作镇定地说“没什么不开心”，但很快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出了原委，表情还颇为委屈，活像个孩子。

　　他不说我也清楚，可我还是假装认真地听，边听边插话，继续“撸顺毛”。

　　“不准你出门种菜肯定不对，我会说他们的。”我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不过，他们也是怕您摔跤呢！”

　　“不让我出门，说起话来像打雷，还有理了？”七师傅刚平缓些的脸又激动起来。

　　“是这样啊？那也太过分了！”我又在脸上添加几分怒气，“我这就让他们过来，当面认错，立即改正。”

　　这回，轮到七师傅着急了，只见他轻轻摆摆手：“算了算了，怕我摔跤我会不懂？可他们那个态度，是该改一改。”七师傅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显得大度而轻松。

　　对是非曲直，老人心似明镜，他在乎的，是儿女们的方式和态度。至此，我算是撸到了七师傅最大、最敏感的那片“顺毛”。

　　“那我还是得批评他们。您呢，天好就到菜园转转，脚下千万要小心。”七师傅不停“嗯嗯”着，我见好就收。

　　“爸爸，我还给您带了顶您喜欢的鸭舌帽呢！”我大声招呼门外的老公，“快把帽子拿来！”

　　老公闻声进门，还带上了相机。

　　七师傅兴趣广泛，除了种菜、拉琴、打牌，还特别喜欢照相。我为他戴上鸭舌帽，整理好衣服。老公举起相机：“爸爸朝这里看，眼睛睁大些，笑一笑。”“咔嚓”声中，七师傅笑得像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