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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童年往事

日期: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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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瑛

  

  妹妹住院的医疗费一百十几元,正好是父亲第一个月拿到手的工资。

  

  打了多年零工的父亲在1979年初秋终于获得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再不需要弯腰攥着车把将沉重的劳动车从镇东拉到镇西,也不用肩扛百斤米袋喘着粗气在盐平塘岸边拾级而上了,他只要跟着上海师傅认真学习修汽车的技术,把出了故障的汽车修复即可。

  那年暑假,快上小学三年级的我,常带着才三周岁的妹妹去邻居家跳橡皮筋。有一天,妹妹蹦跳着,重心不稳碰到木头门槛,跪倒在地,哇哇大哭。我背起妹妹,赶紧回家向祖父求助。妹妹坐在椅子上,哭声渐止,可是只要祖父一碰她的右脚,她便立刻怪叫起来。祖父拿烟斗指着大门外,很严肃地说:“闯祸了!快去叫你妈回来!”

  我飞快奔向离家四五百米的农田。正在锄草的母亲与大伙有说有笑,一听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叙述,脸色骤变,扛起锄头就往家赶。妹妹的膝盖已经有些肿胀,母亲抱起她,白了我一眼道,“让你带好妹妹,怎么弄成这样子?”

  母亲抱着妹妹去了卫生院,回来时,父亲也正好下班了。我心神不宁地坐在屋子的角落,心想看过医生大概无事吧,却瞥见母亲的脸色更加阴郁,父亲时而叹气,时而咬牙切齿,让我的心顿时一沉。

  从母亲跟祖父的对话中我才知道,妹妹的腿摔断了。父亲到隔壁赵家去找永煌叔,他想得到有关治疗方面的一些建议。

  那天的晚饭索然无味。母亲一手抱着妹妹,一手喂饭。父亲跟祖父说,决定送孩子到上海儿童医院治疗。祖父点头:“你们谁去?”父亲说让她们娘俩去,永煌叔会安排妥当的。我默默地吃着饭,怕大人们将话题转到我身上,却又盼他们能安慰我几句。可是,没人理睬我。

  晚上,经过父亲的卧室,我偷偷瞥他一眼,他显得心事重重。到母亲的卧室,她正轻声细语哄妹妹睡觉。我很知趣地睡到她的对面,蜷缩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里,我的脚不知不觉搁到母亲的小腿上,被她一脚踹开了。就在那一刻,我忍不住眼泪汪汪,天晓得小小年纪的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多年后,偶然有一次聊天说到母亲这个举动,她惊讶万分:“我踢了?你怎么还记得?”我回答:“不是有意记得,是无意中想起。”

  次日清晨,母亲起床的声音把我惊醒。父亲用自行车驮了简单的行李,护送母亲和妹妹去车站,同去的还有永煌叔。他们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阵呆,一颗悬着的心仿佛暂时得到安定。家里一下子空荡荡了,没有妹妹和妈妈的日子,我不知道将如何度过。

  几天后,父亲去了一趟上海,回来的时候满面笑容。他告诉祖父,孩子的腿绑上了石膏,高高吊起来,手术非常顺利,孩子非常乖。父亲还说,这次多亏永煌叔,他住在徐汇区的姐姐也常到医院看望,还带去好多食物。孩子的福气真不错。我在旁边听着,想象着妹妹有一堆的零食和一条腿被吊起来的情景,既开心又自责。

  时间缓慢流淌,学校开学了,我天天翘首期盼妹妹回来。等到妹妹住院将近一个月的时候,父亲去了一趟上海,带去一套新做的棉布衬衫和裤子。

  父亲当天就返回。隔了两天后的下午,他骑上自行车,带着我兴冲冲赶到车站,他说:“你妈和妹妹要回来了!”当母亲抱着妹妹走下公交车,我简直难以置信,她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的洋娃娃似的小姑娘,是我的妹妹!父亲推着车,妹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母亲一手扶着她,一手提着行李,我跟在后边,一家人欢欢喜喜往家走。半路上,我忍不住伸手去碰妹妹粉嫩嫩的小脸蛋,她居然用上海话发起嗲来:“侬迭个手老龌龊咯!”

  妹妹住院的医疗费一百十几元,正好是父亲第一个月拿到手的工资。

  (作者系退休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