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第一次去安庆,是在18年前。长江的辽阔与雄壮,令人惊叹。振风塔矗立在江边,江风拂过,塔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之音划向天际。那一刻,我闭上眼,仿佛一叶扁舟,在广袤的长江随风远航……
我不是安庆人,却从小生活在安庆方言中。我外公祖籍安庆桐城,祖上因为躲避战乱而渡过长江,来到位于江南的宣城,从此世代定居于此。虽然离开了生养之地,但是语言的传承却一直没有中断,在外公外婆居住的村落,安庆话成了通用语言。我常想,大概只有记住乡音,才能慰藉这群异乡人内心深处的乡愁吧。
而母亲远嫁外地,虽然她的孩子不再说安庆话,但她多年如一日,仍用安庆方言与我们交流。大概在母亲的心中,我算是半个安庆人吧。
多年以后,由于工作原因,我来到嘉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嘉兴与安庆其实很像,这两座城市在不经意间形成了内在的连接。
嘉兴有南湖,有红船。而安庆,同样被时代绘上了炽烈的红色。安庆怀宁,是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之一陈独秀的故乡。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里,我来到怀宁的独秀园,凭吊这位革命先驱。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陈独秀坚持革命斗争,创办《新青年》,为新文化运动摇旗呐喊,并领导了“五四运动”,积极传播马克思主义。
陈独秀的革命事业,在影响国人的同时,也深深地影响了家人。电视剧《觉醒年代》中,在狱中受尽酷刑,戴着脚镣手铐慷慨赴死的陈延年和陈乔年,就是陈独秀的长子与次子。两人牺牲时,分别只有29岁和26岁。“少年的肩上有清风明月和国家担当,挑起时代的脊梁。革命者只有站着死,决不下跪!”这是陈延年的倔强与担当。“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这是陈乔年的乐观与坚强。
说起革命年代的牺牲,未免显得有些沉重,但这是安庆这座城市的底色。走在独秀园中,与偶遇的市民聊一聊,就能感受到安庆人的精神与风骨。
同样是在安庆怀宁,还诞生了诗人海子。说来惭愧,我最早接触到海子,还是从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开始。“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写完这首诗两个月后,海子就决绝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如今再读起来,这更像是一个未竟的梦想,算作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祝福。海子离去后,无数追随者涌向他的家乡怀宁县查湾村,去看“最后的山顶树叶渐红”,去看“金黄的稻草黄中有青”。
在长江的滋养下,安庆文脉悠长,其辖区内的桐城,更被誉为“文都”。这里形成了清代文坛上最大的散文流派——桐城派,其主张“文辞雅洁,文以载道”。在方苞、刘大櫆、姚鼐等人的影响下,桐城派雄踞清代文坛两百余年,其影响辐射全国,延及近代甚至当代。有清一代,南北诸省皆有桐城派传人,包括曾国藩以及嘉兴钱仪吉、钱泰吉等人,在文章创作上均受桐城派影响巨大。曾国藩在《欧阳生文集序》中写道:“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
桐城派是文人的世界,天高地远。而我母亲,可能更喜欢世俗的调调——黄梅戏。我小时候,电视和收音机里最常出现的节目就是黄梅戏,最熟悉的莫过于《天仙配》和《女驸马》。母亲和村里人一起去山上采茶时,有时也会唱上一段,不知道唱出的曲调里,是不是也寄托了她的乡愁。有了智能手机之后,母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帮她下载黄梅戏。“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大概在委婉清新的戏腔中,她也能获得更多心灵上的愉悦。
嘉兴城市的骨子里也刻着戏曲的基因。这里不仅拥有悠久的越剧传统历史,还有南戏四大声腔之首的海盐腔。安庆也曾与嘉兴因戏结缘。去年2月,安庆博物馆还专门来到嘉兴,举办了“黄梅百年——黄梅戏发展历程展”。一件件乐器,一套套戏服,虽唱腔不同,但同样传承了文化,丰富了人们的精神世界。
一座城市文化的积淀提升,高校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去年年底,嘉兴学院正式更名为嘉兴大学。而安庆比嘉兴略早几年,也有了自己的大学。安庆师范学院是我高中好友就读的学校,大一时,我们还有书信往来。那是她寄给我的信件,信封上赫然印着“安庆大学(筹)”,而一直到她大学毕业,也没迎来学校升格。一直到她毕业8年后,安庆师范学院才正式更名为安庆师范大学。于她而言,这也许算是一份迟来的礼物吧。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站在长江堤岸上,我常常会有一种渺小感。个人在历史的长河中,如沧海一粟。是的,古往今来,多少英雄都已远去。而一座城市的文脉,因无数普通人而生生不息、传承不断。奔腾的长江滚滚向前,奔流到海,而后又以另一种姿态,回到根脉之地——雪山。在自然变迁中,完成生命的循环。
(作者系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