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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走过单士厘的三座城 ■朱利芳

日期: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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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单士厘,出生于海宁,是晚清外交官钱恂的夫人,新文化运动闯将钱玄同的大嫂,中国“两弹一星”元勋钱三强的伯母。她被誉为中国女性“目注全球”第一人,一双小脚走世界,游历日、俄、法、英、意、荷等国长达十年。她是第一个写出世界游记的中国女子,《癸卯旅行记》“以三万数千言,记两万数千里之行程,得中国妇女所未曾有”。她留下的著述文字数量惊人,思想卓识远超同辈,被我国著名出版家钟叔河誉为“启蒙时代走向世界的先进女性”。

  她于1858年5月29日出生,1945年3月27日去世,享年87岁。

  单士厘的一生走过许多地方,有三座江南古城与她的生命密切相连,见证了她生命的起步,婚姻的坚守,映照出现实与梦想的距离。

  

  坐标海宁: 世味酸咸我未谙

  

  海宁硖石镇,浙北平原上的一座古镇。两山耸峙,一水中流,从空中俯瞰,中心地貌呈现出一个火字。从东西两山间流过的,人称市河。秦始皇发十万囚徒劈山传说流传至今,《海宁州志稿》记下了一笔:“今市河大虹桥下,两岸山根犹露,相传秦始皇凿处也。”

  单士厘出生在硖石,在市河边成长,硖川有她少女时代的清歌——曲阑干外听流水,花影扶人过小桥。

  两山如诗,一水如歌,这块土地上的人间烟火由来已久。

  秦时开凿的市河,沟通了长水河与洛塘河,北面百顷鹃湖与南边千顷硖石湖相连,错综复杂的水系构建起典型的江南水乡地貌。市河分开了两山,却留居民聚集两岸。

  单士厘祖籍萧山,却注定要来到海宁,是血脉里流淌的亲情带着她抵达。

  她的祖父单焕是萧山城厢街道人,道光二十年(1840)庚子恩科举人。《海宁州志稿》的单焕条目将他作为海宁寓贤记载,明确“为海昌张氏馆甥,故居城中最久,辛酉之乱,复徙硖,次年冬卒”。馆甥即是女婿的古称,这位海宁女婿经常住在硖石城里,与妻张氏生有二子,长子单恩溥又娶了海宁妻子——许汝霖六世孙女许仁林,1858年,单焕的孙女单士厘诞生于两山一水间。

  1861年间,单家为避战乱,举家迁往海宁硖石定居。

  硖石自古繁华,尤其是到了清代,更是江南三大米市之一。市河两面的东南湖与西南湖区域,深宅大院与普通人家都在红尘中书写着硖石生活的日常纹理。

  许氏的德星堂在东南湖畔,单家来硖石所选的宅子,离亲家不远。单士厘记载从自己家走到舅家需要“二三里路”,她可以抬头看到青壁深幽、树木苍翠的东山。

  1985年版的《浙江省海宁县地名志》载,单家就在今天水月亭路南至洛塘河一段,老地名“石路街”。志书记载旧时为桑地,许氏族人始居于此,因宅前铺设石板路,故又称“石路上”。这条小小的石板路,承载了单士厘的少女时光。北起干河街路,南至洛塘河岸,长323米,宽3米,后拓宽变为混凝土路面,两侧除了民宅,渐设海宁县防疫站、海宁中医院、海宁布厂等。随着市河拓宽,水月亭大桥和社区建设推进,此地面貌大改。

  时代的演变令许多记忆逐渐地走出了现实,穿小巷、走弄堂的感觉难再寻,单士厘的家宅早已消失。现在人们提起那里只晓得是水月亭小区,人来人往,各色口音交流回响依旧。

  单家在海宁亲戚不少,住得又近,平时亲眷走动密切,互相关照。少年单士厘最亲近的长辈,就是祖母张太安人、外婆陈太恭人、母亲许安人。这几位海宁女子勤俭善良、孝义治家,给她的生命植入了最朴实也是最厚重的品质——洁白朴素的生活,才是人间值得。

  单恩溥赴建德任教谕时,带着母亲、妻子和女儿一起上任。单士厘母亲在建德去世,她又回到硖石,跟着舅舅读书。舅舅许仁杰著述颇丰,对海宁教育有大贡献,他在硖石恢复东山书院,创办双山讲舍。这位同治四年(1865)举人还是单士厘的启蒙老师——单姑娘的形容是“垂髫问字惯追随”,舅舅“如母慈,如师严”,教她诗文,还时常带着她出门旅行。

  人生旅程,难以预料,很多事需要回头看,才能明白命运的安排。

  “世味酸咸我未谙,诗情合向静中参”,甲申年(1884)的立夏日,单姑娘待在家里写下这两句诗时,并不知道生命重大的转折即将到来。

  就在这一年,26岁的单士厘嫁给了湖州钱恂。在当时,妥妥的晚婚。

  缘分如此奇妙,良好家教带给她的知识储备和人品德行,成为最厚重的嫁妆。

  

  坐标苏州:

  人间卅载风灯瞥

  钱恂,比她年长5岁,同样出自书香门第。其时钱恂之父钱振常在苏州书院任山长,全家居于姑苏。

  在中国的地图上,苏州并不大,但却是中华文化版图上的重镇。春秋的晚风吹拂过,战国逐鹿舞台的霸气亮相。千年以降,文化的层土累积得越来越厚,一湾湾水流使这座江南名城依然气脉通畅,灵动异常。

  1884年,当单士厘乘着船来到此地,苏州以吴侬软语迎接着她。

  钱家租房的第一处位于古吴路北面,东出养育巷的慕家花园。这个区块原为乐圃坊巷,是宋代朱长文(乐圃先生)所营之花圃。元末归张适,构乐圃林馆,明万历中归申时行,构造适圃,至其孙申继,改为蘧园,此园子面积甚大,现在的景德路,以前就叫申衙前。此地现称慕家花园,因清康熙时江苏布政使慕天颜购入后,大门开在南面,门前的巷子即以园名。从宋至今,慕家花园的遗迹星散于附近建筑中。今年初春,我在慕家花园11号的儿童医院住院部聆听老石舫与旧池塘的对话,一阵风过,亭畔玉兰花瓣轻落,不远处的太湖石还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因慕家花园的租金贵,钱家不久又迁入位于胥门内大街的盛家浜。盛家浜位于姑苏核心地带,东出游马坡巷,西出剪金桥巷,中段南侧支巷称小粉弄,也属繁华地段。可惜钱家租下的房屋实在太小,前后的窗子不通风,害得钱振常的鼻炎复发,单士厘的信里称,亲戚到家都无处可坐,于是不得不再寻新的居所。

  等他们找到大石头巷的一处屋子,才在此地安家多年。此时,钱恂已进入薛福成的幕府,在宁波谋生。

  大石头巷,传说旧时因有陨石而得名。宋代该巷东口立有牌坊,名平权坊。这条332米长,宽3米至6米不等的巷子里,有高宅大户,更多的是挤挤挨挨的平民院落。今年三月,早晨的阳光洒落在路上,我走进这条街巷,天地安静,微风不燥,古姑苏的气息流动。两边竖起的墙并不高,不声不响地隔出了门墙里面的生活。

  巷子东出人民路,西至东美巷,与柳巷相对。此地交通方便,闹中取静,离十梓街不远。穿过十梓街、十全街,时不时有网红咖啡馆,我端一杯名为“喜糖”的咖啡在手,继续向前,苏州文庙不远了,边上即著名的沧浪亭。单士厘当然无法预知,20多年后,又一位海宁青年将到沧浪亭边徘徊,他的名字叫做王国维。

  在大石头巷的租房里,单士厘操持着家务,一双小脚穿行在姑苏的街巷里,与丈夫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于1887年、1890年先后诞下两个儿子,钱恂之弟钱玄同也在此地出生并成长。因居于闹市,小巷门挨门,三教九流杂处,公爹钱振常对家人的要求极为严格。据钱玄同回忆,“家严教法极严,不许出外与市井群儿嬉,故在家中嬉戏者,惟兄子稻孙、穟孙耳。家君以苏俗多无赖市井,乃学坏之地,故禁不使出门,自幼至先君见背之年总是这样。”

  时间在向前走。在家事和亲情往来间,单士厘不时在硖石与苏州之间穿梭。从独自一人到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娘家”,总是走水路。

  一水连襟,旅程上有诗意,也有意外。某次冬季省亲归途上,她就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冰封”。腊月初一在硖石上船,行一天的水路才到嘉兴,初三顶风开船夜泊王江泾,而初四早上启行时,河上所结之冰已成前进障碍。初五那天,小舟被冰膠住,无法通行,“往来舟楫皆断,窗外雪花飞舞”。诗情画意此时不入她眼,唯有担心纠结,她甚至记起“三舅公昔年回家度岁,舟行一月之久”,怕“此次殆将步其后尘矣”,身边儿子倒是开心跳跃,一派天真。初六起身一看,蓬背积雪寸许,江上停着数百艘难以启航的船。幸好傍晚时分气温略升,雪开始融化,才有了初七顺利抵达吴门,星夜归航,华灯初上。

  又一个己丑年(1889)快过去了,单士厘已当三十而立。岁末年初,家庭主妇的日常被琐事填满。客居苏州,单士厘还是按湖州风俗过年,她照例供起了先代的神像,让孩子们“拜真”,并以蔬果菜肴作供。一瞥眼看到桌上“茨菇”这道菜(茨菇音同“慈姑”),却不由得想起了硖石的家人,写下《己丑除夕》时,烛影摇红,姑苏城的巷里巷外响起了爆竹声声。心海按捺不住泛起的,有诗情,更多了人间滋味。

  爆竹声声隔院传,屠苏先饮忆当年。人间卅载风灯瞥,回首重闱独泫然。

  团聚华堂肃拜真,爷瞻非复我天伦。茨菇吉语翻增感,不迨调羹愧荐苹。

  最挂念的,当然还是远行的夫婿,那个“同心人”将渡海出洋。

  到达不了的地方,是天涯。

  钱恂于1890年元月跟着薛福成出使四国,这趟为期一年四个月的外交之旅,也将为单士厘“放眼世界”奠定基础。只是当丈夫首次远渡重洋,她仍在苏州街巷里蜗居,在锅碗灶台间忙碌,在弄堂与井台边穿行。窗外的春花开了又开,穿针引线之时,她抬头望过瓦檐,天被屋檐分割成长方形,天空那么遥远。

  钱恂再度出国,单士厘仍居于苏州。大石头巷子深深,古井边洗菜做饭,听竹摇风起,直到星月初上。清辉消暑,明月如许,劳碌了一天,清静如此难得。外面世界带来的百感交集渐渐消停,安静地听凭她悠然坠入到诗意的境界。小院流萤绕,深檐蝙蝠飞。当手中的团扇慢下来,清风徐徐入室,月光皎洁。

  “关河别思深,迢迢忆千里”——那才是她属于姑苏的私人时光。

  

  坐标湖州:

  五云深处住侬家

  走过数万里的远方,单士厘跟着钱恂回湖州,营造自己的家。

  潜园位于湖州市区东南隅,是湖州著名藏书家陆心源的府邸,所以又称“陆家花园”。而毗连的莲花庄名头更响,这座原构于宋代的园林式建筑是中国书画大家赵孟頫的旧宅。宋室南渡时,赵孟頫的曾祖父在湖州购得此园营建,后来其父赵与訔改名菊坡国。传至赵孟頫手里,他在此园建置别业,始名莲花庄,风光旖旎,为一郡之胜。

  据现存的资料看,陆心源经营的潜园规模不小,但在钱恂租下潜园的部分建筑作为私宅之时,园林和房屋面目残旧破败,甚至不得不先借住于亲戚家,对潜园重新收拾和布置。

  当然,除了陆家花园的胜迹,边上的“莲花庄”更具吸引力。莲花庄是赵孟頫幼年读书之处,中年游宦外地还不时来此休憩,老年归里于此。赵孟頫与管道升曾在这里生活过,还留有赵松雪口中笔下的“莲花峰”。这五块巨石,如此的不凡,其所构筑起的想象空间足以让单士厘超拔柴米油盐的日常,思接千古风流人物。

  赵孟頫夫妇的书画和爱情是文人眼里的经典。所以,单士厘心中的潜园即“五石草堂”,那些透着灵气的石头,如经世不灭的莲,不枝不蔓,洁净澹泊,安宁自在,“石不能言最可人”,单士厘的诗透露出对新家由衷的爱,那里承接了她的诗与远方——王孙遗石号莲花,辉映华堂峙水涯。几朵嶙峋争瘦透,五云深处住侬家。

  2023年春天,我来到湖州寻觅潜园,发现新与旧已在时空里开始新一轮的叙述。湖州市人民政府于1986年按历史记载在原址偏南处修复莲花庄公园,并将潜园划入。钱恂夫妻当年租住潜园的布局早已不复存在。走过竹石林木,曲水回廊、假山奇石,古典园林的亭台楼榭畔,仿佛还留着故人的呼吸。昔日的私家园林,今朝的大众公园,时光的流转让这块聚集着湖州文气的地方敞开了怀抱,我缓缓走过小桥,抬头看春风正在吹醒沉睡的花。

  单士厘能留在最美江南细数往日时光,是第一等的幸福。看尽春花,迎来长夏,她叫人在房前搭出凉棚,买来竹帘挂起。大家庭人口渐多,家事繁杂,主妇始终是最操劳的那个。在农历六月初六写给母亲的信中,她说自己,“自朝至暮竟无闲空功夫,幸身子甚健……女拟秋凉归省,但二婶及表弟妇均须生产,恐不能不在此照顾诸孩耳。”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抽空制作各种好吃食寄往硖石。入冬后,她做猪油糖糕,红的是玫瑰,绿的是薄荷,软糯的食物带去的是女儿的心意。

  百年前的己酉除夕夜,钱家其乐融融欢聚一堂,刚搬入潜园的单士厘与夫君诗歌相和。她的《己酉除夕步夫原韵》淡化随夫宦游的风霜,懂得25年的婚姻安放着中年夫妻的惺惺相惜:

  结缡廿五载,今岁始营家。

  赁取三弓地,劳增两鬓华。

  年声喧爆竹,风致赋梅花。

  团聚儿孙乐,闲鸥卧暖沙。

  漂洋过海的游历,东亚西欧的对照,江南于他们而言仍是最妥贴之家。

  在潜园,钱恂与单士厘一起回溯环球之行。她跟着丈夫横跨欧亚,成为中国见识世界最早的知识女性。不同于《癸卯旅行记》的日记体的跨国游记,她撷取了那段徜徉在历史和文艺时光,珍重地拿到潜园的太阳底下,整理成篇,成书刊印,名为《归潜记》。

  虽然实际上这些场景已渐渐退成回忆中的远景。但在各章节的切换中,旅行中独有的万物混杂的气味仍会扑面而来。单士厘喜欢旅行,喜欢车站和港口的气味,喜欢站在古老建筑领略特有的庄严肃穆。穿行在历史与现实交叉的瞬间,总有静寂仿佛引领,从一个空间切入另一个空间,一种生活坠入另一种生活,一种语言过渡到另一种语言,身处时间之间的感觉,因文字重叠而生成新的意义。

  己酉过后即是辛亥。

  在她的家庭之外,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即将拉开惊天之幕。安居潜园,终究也只是短暂的梦。辛亥年,载入史册的不是她的岁月静好,而是改朝换代的风云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