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宇
我的家乡在辽西北,北离通辽一百五十公里。向南方去的火车从来都是先经过通辽,再经过一个只有三个站台的小城,这第三个站台是2018年还是2019年新修建的。说是新修建的,也好像都是旧砖头、旧水泥垒起来的,与开过来的新式动车格格不入。但这动车组还是停了,停在这个名为彰武的县城。
彰武县不大,却有二十四个乡镇,我能数得过来的不过十个,去过的更是一只手数得清,所以我对彰武的了解仅仅集中于对县城东部二道河子乡的了解。二道河子地如其名,地河、养息牧河纵贯南北,又于西六家子交界汇成一处。当然这是后来我从手机地图中浏览到的,早在手机尚未渗透我的生活前,我只知道养息牧河,而且在人们口中它就叫河,好像世上再没有其他河。而这条名为“河”的河实在太过狭窄,丰水期不过十余米宽,随着我越长越大,它却越发瘦弱,或许某天二道河子乡该更名为“一道河子乡”。
彰武县不大,二道河子乡自然更小。可这也是我后来知道的,小时候反而觉得它太大,我的脚力范围只以五福堂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远远没有触及过其他乡镇,好像哪里都是二道河子,哪里都逃不出父母的掌心。
终于说到五福堂了,五福堂,说是堂,其实是个屯子。它在哪儿呢?沿着从二道河子乡向东伸出的一条柏油路行二里路,就到了一个山岗上,向东望去,就有另一个更高的山头,我们叫它东山,相对地,脚下的这个山岗自然叫西山。两座山中间夹着的就是五福堂和李家街。但要进屯,还要沿路再行一里,沿着向北伸出的一条水泥路行进,见到炊烟,也就到了屯里,见到一二行人,那便是我的乡亲。
五福堂是个极其传统的名字,但在偌大的东北地区,这地名已是难得的动听。不动听的则多带着“窝棚”之类,比如从乡里到五福堂,就会路过周美窝棚,其他的还有车家窝棚、南黄家窝棚等等。或许本地人也觉得难听,说起这些地方来只说周美、车家、南黄家了。难听归难听,但这些大大小小的地名都是有由来的。那五福堂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恐怕与我同龄的村里人也很难说出一二,而我是从爷爷口中得知的。
从我记事起,爷爷嘴里就是没牙的,时而塞进去假牙,大部分时间没有。但他说话从来都很清楚。应该是一个冬天,身下的炕热乎乎的,趴在被窝里很舒服,爷爷清清楚楚地说,因此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最初这里什么都没有,一户姓白的人家搬到了这里,也就是我奶奶的爷爷。他家生了五个儿子,长大了分家,只留一个在家,其余四个儿子不肯远走,就在大院子外左右各建两个小院子住了进去。这便是五福堂最初的五户人家,奶奶的爷爷也便取了“五福堂”作为村名。
现在的五福堂已是二十几户人家。二十几户围在主干道两侧,道两端的人家又分列出好几排,五福堂和李家街于是就像个哑铃卡在东西山中间。童年时我曾爬上东山西眺,晨雾未散,炊烟又急着补充,那时我尚不知江南小镇,于我而言,那晨雾里便是家乡蒙昧的模样。至于我家,正好处于哑铃的中心,在那炊烟正在生成的灶坑里,我的母亲正做着早饭,父亲则和邻居隔墙互问庄稼,而爷爷在满院子寻我。
是该吃早饭的时间了,我该下山。
(作者系国企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