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东升
星期天去乡下吃饭,这是妻召集的一次聚会。父母离开以后,大姐的家就是娘家。
妻说,在姐姐家的房屋拆迁之前,几家人一起聚聚,可能这是最后一次在那里聚会了。
妻身体微恙,聚会那天我们略迟了点。吃饭尚早,姐妹三个在屋里说话,我则在围墙内空旷的场地上来回走动,眼前的两层楼建于二十八年前,虽略显老旧,还是很结实。村坊动迁说了几年,这次动真格了。新农村建设,筑公路,建工厂,还田还林等等,旧的传统观念正遭遇颠覆性挑战,许多村落的消失,让许多人难以释怀。妻姐妹仨,大姐守家,二姐与她出嫁,妻在20世纪80年代初高考不第进城当了工人。妻说,当年离开家,现在是曾经养育我的家要离开我!我说,拆迁改变生活,以后你还可以常回搬迁后的大姐家,还是娘家。妻摇摇头道,不一样。
我在西边一个小竹园边停住脚步,这是岳父几十年前由几枝小竹培育而成,因面积有限,竹园周围有一圈砖块构筑的小沟。小沟边有一口井,井栏石圈。我曾怀疑岳父的工匠精神,他笑曰,是别处一废井处移来的旧物。我常会抚摸斑驳且又光滑的井圈,低头看能照人的清澈井水,复又抬头看竹,很有“今日南风来,吹乱庭前竹”的意境。妻说,为了竹园生长,以前他们从不掘笋。20世纪90年代中期建楼房时,水泥石灰堆放,竹园曾遭破坏,现已恢复的小竹园,命运仍堪忧。
我转到东围墙边的一棵老榆树下,默默端详。枝繁叶茂的榆树根系发达,树皮上有两道勒痕,有一年我用一把铁钳把嵌入它体内的两道铁丝剪下来,树身上又隆起几个疙瘩,像极了一只只眼睛。妻说,她小时候榆树就在了,20世纪70年代打桑条皮,把从桑树上剪下的桑条在它身上抽打,剥下桑树皮卖钱。伤痕累累的它以前还是晾衣服的用具,一根铁丝一头绕在树上,一头在围墙的铁环上,后来楼房竖起,它就失去了晾衣晒被的功能。岁月流逝,它身上的铁丝却越扎越深,树皮几乎遮蔽了铁丝。微风窸窣,我听不懂老榆树的肢体语言,却可以想象它当初的痛苦。
对我而言,农村一切皆新奇。麦子、稻谷、菜籽等曾在脚下这块水泥场上翻晒,那份金黄,那份成熟,那份淡淡的清香。那年我二十几岁,榆树算不上风景,但没有风采的它几十年里依然如故。
榆树下,几年前有一个倒扣的U字型水泥槽,这是农村改造水渠时的产物。一条狗栖身其下,它忠心耿耿,听见陌生的声音就叫,连襟怕它伤人,一根小铁链一头固定在树上,一头将它锁了,它只能在“U字型”里钻进钻出。每次去,它总是半伏地拖着铁链摇头摆尾欢迎我。铁链一锁就是五年,一身油亮的黑毛逐渐稀疏脱落。
一次,我实在不忍,把它脖子上铁链解了,它蹦跳起来,在园子里打滚,跑到我身边蹭来蹭去,我似乎觉察到它眼神中湿润的光。我一走,它又被拴着了。每次去它都能有一次很短的解放,一次我对连襟说,别上链了,它不会咬人。可不上链没几天,它就失踪了。大约两个月后狗回来了,瘦骨嶙峋,身后跟着三只小狗,它带着小狗又钻进“U字型”里。连襟把小狗和它一起抓进蛇皮袋里,开着电动车拉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放了。那天我站在榆树旁问连襟,他说原本就是野狗,放回野地里省心。我直愣愣地看着他,连襟笑嘻嘻忙着递烟,我说你心真狠,他仍在憨笑,仿佛做了件高明的事。
现在,榆树依然,狗的影子却犹在眼前。我对走过来递烟的连襟说,搬迁时,是否把榆树也一起挪走?他朝我尴尬地笑笑,不置可否。我说,你把它卖了?他点点头。
不善言辞的连襟,总是用递烟的方式替代表达。40年前他来此做了上门女婿,现如今脸上横七竖八爬满了皱纹,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妻告诉我,1993年以前,这里是四间平房,更早时,这里是三间下雨就漏的破旧平房,后来推倒重建。现在的两层楼房,已经是第三次建设了,岳父岳母为此付出了毕生的心血。20世纪50年代末,为响应国家号召,岳父带着全家从桐乡来到这个叫任祠堂桥的地方,落户在任家场这个村坊,刚来时借住在队里的一个仓库。那时妻还没出生,一家子除了岳母略懂农事外,岳父啥都不懂。妻告诉我,父亲拿把锄头都不像,干活常被埋怨。原本是桐乡卫生局的职员,让他干农事自然一窍不通。
时光荏苒,那些岁月,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唯有一次次翻建房屋,让生活越来越好。
布满伤痕的榆树与连襟脸上的痕迹一样,充满了沧桑感。落户与离开,所有的一切都是命定。无法释怀的还有曾经的三姑娘,这世上任何物质的东西,都无法替代精神家园的重要性!故土难离,珍惜生命,健康地活着,才是对父母以及血地最好的纪念。
(作者系海盐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