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兵
郑嘉励是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职业田野考古和文物保护30年。若论知名度,业界尚不如书界,那一句让人惊醒的自嘲“上班就是上坟”,恰恰是他那些田野考古系列作品的魅力所在。
新书《考古四记》,分为考古记、田野记、历史记、人生记,既有考古发掘的理性探索,古迹器物的身份追踪,也有行走旷野所遇那些晴好的人和事,充分体现他考古写作的特质——田野中的历史人生,时间里的生命呼唤,贴地而行,野性十足。旷野之上,万物有灵且美。生命气息虽然短暂,但生活痕迹长留尘世。等待机缘,等待一束光,等待一个人,唤醒它的来生。
嘉励的家乡在浙江玉环,他的骨子里有乡村孩子的质野与善良,也有海边孩子的宽阔与勇敢。读书志向让他离开生意葱茏的乡村,职业梦想又让他回归广袤无垠的田野。
考古领域文采飞动的写作人,写作领域古意盎然的考古人。考古是他的生活,与凡人无异。考古是他的艺术来源,除了不可以像小说那样虚构,应有尽有。田野考古,跨越时空,最接地气。直面人生,直面生死,最具哲思性。文化学者写山水古迹散文,借古讽今,托物言志,多少是情感的寄托,情浓意切,但不能当真。而这本《考古四记》,所言总让人相信真实可靠,古迹遗存,名胜风物,连同他赤子一般的抒情议论,似乎都有迹可循。
嘉励这样“出生入死”的考古人、写作人,能在考古日记、报告与论文之外,找寻第四种表达,去生命的长河里打捞,让沉默的器物张口,做生死的主管,做古物的代言。考古人的底子毕竟是读书人,只是与书斋里伏案耕耘的书生不同,锹铲是笔,田野是纸,奔波四方的行迹是字里行间,而那些开口娓娓道来的古物才是千古好文。
神秘,来自未知。世人对“古墓派”多有误解,甚至伤害。翻阅本书会发现,考古的本质是寻找,把那些不见于史册的事实找出来;写作的本质是代言,替埋没的伟大的失语者代言。嘉励说,中国史料很多,基本上围绕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但是,那些开凿石窟造像、烧造龙泉青瓷、建造高塔的工匠和艺术家,他们代表着民间创造力,但历史上没有记载,是悲情的失语者。在“人生记”一辑中,作者叙写了许多考古领域的普通人,地方文保干部许老师,夫子自道的临时工丁先生,文保所的同事蒋兄,野地上帮助发掘的民工,飞云江上摆渡的哑巴老人,九峰山里的职业守墓人……他们像考古学家标榜的重要发现,也像被时间沐洗的“古物”,给人力量。
考古人,怎样讲好考古的故事?很简单,为硬核知识注入文化内涵。当然,这需要写作者有基于博学的睿智,基于仁爱的深情。
你看,《黄岩南宋赵伯澐墓发掘记》写道,启棺前“必须做好各种预案,至少应该考虑到可能有个穿戴整齐的古人,正躺在棺内,而他身上的每件衣物都将是重要文物。”历史、文物、艺术,以及那个躺在时间里的人,都应该得到尊重。《龟山》中写窑址清理,听造坟师傅言语,顿悟“超越自然界的人类,都是为意义而活着的动物,而意义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只能依靠自己去寻找、去定义、去创造。我们每天都在努力赋予世间万物以各种各样的意义,当我能够这么想,人生容易多了。”听君一席话,胜读百年书,而此君只是个造坟师傅。
考古人喜欢在大型的遗址上开掘一条解剖探沟,比如嘉兴子城北墙,“从地表至生土约有5米,从现代的水泥地面,走到底部的战国时期地层,嘉兴近1800年的建城史直观地展示出来。我希望每一座历史文化名城,都有这样的考古地层剖面,犹如城市年轮,将悠久的历史变迁具象呈现。”这是一个象征,考古人努力做的是区别于史学家、艺术史家、博物馆学者,不只有帝王将相、皇家气象才值得看,来自芸芸众生的田野考古故事更接地气,更气韵生动,更有生命张力。
时而像个儒雅深情的文人,赏,品,思,感慨万千;时而像个大汗淋漓的匠人,钻,铲,挖,一探究竟。野外考古与书房写作,追求都是一样,让枯萎的生命润泽饱满,让暗影里的古物熠熠生辉。嘉励这样的考古人、写作人,从时间里打捞古物,为它们命名,为它们出声,赋予它们生命,自己也慢慢会成为人们记忆中一件稀世的古物。
《考古四记:田野中的历史人生》
郑嘉励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