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禾尚
小时候坐船去新塍,对中途的九里汇印象很深,无论从东向西去新塍,或是由西向东回嘉兴,一看到那座高大的石桥,船工便提前将发动机熄了火,柴油马达短暂安静几秒之后,便听到一声大喊:“九里汇,九里汇到了!”
船舱里一阵骚动,等到船靠岸,船工搭好跳板,便有大批乘客鱼贯而出,肩挑手提几乎没有空着手的,那时人们的身份从衣着上一眼便能分辨: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大多是城里来的,尤其是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的,不是知识分子便是下乡的干部,乡下的农民根本没有穿制服一说,一般都是套一件裁缝店或手工自制的棉布外衣,从针脚上很容易区分,再说从面料上看也是软绵绵皱兮兮的,没有含有化学纤维的面料那么“挺刮”。
从九里汇下船的乘客很多,船舱里一下子显得宽敞起来,这说明当时的九里汇是个“大码头”。
抬头看岸上,确实是一个非常热闹的集镇,简直可以用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来形容,很像是蔬菜市场和杂货市场的综合体:米糕类的早点摊热气腾腾,炸油条的周边香气四溢,间或还有牵着水牛走过的农民,一边扬鞭轻轻驱赶着牛,一边吆喝行人避让,神情中带着几丝骄傲。水牛黑而壮硕,一双牛眼有些怕人,特别是头上的一对弯角格外威武,说不清是“牛仗人势”还是“人仗牛势”,总之昂首阔步走得非常豪迈。有些农民扁担两头挑着麻袋沿着石阶走上高高的里仁桥,麻袋软绵绵却十分沉重,初时我不知农民挑的是什么,直到麻袋里传出八戒师弟的嘶鸣,才明白那是农民贩卖的苗猪。
这是半个世纪前的景象了,其实再早之前的九里汇就已经十分兴旺,单是茧厂便有两家,后来遭逢日寇战火才萧条破败,直到抗战胜利。后来,百货商店、茶馆、饮食店渐次增多,七十年代还开设了农村信用社分部,成为周边农村的金融中心。
后来新塍通了公路,我跟九里汇没有了交集,印象里是始终是一个很“大”的乡下集镇。
前几天去秀湖公园游玩,我无意中沿着园中小径一路向南,忽然发现迎面一座古老的石桥赫然挺立。哦,原来是里仁桥,那么这一段河流就是新塍塘了,蓦然想起,九里汇呢?
拾级而上走到里仁桥顶,觉得昔日高大壮观的里仁桥其实并不高大,桥面也很窄,像一个身材有些佝偻但筋骨很好的老人。
里仁桥南北横跨新塍塘,何年初建已不可考,最初是否叫里仁桥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清光绪年间编纂的《嘉兴府志》卷五《桥梁》有记载:里仁桥在(秀水)县北九里,名九里汇。清道光八年(1828年)由里人钱茂华、仲井田募资重建。如此说来,这座重建的里仁桥已经将近两百岁了。
桥名里仁,想必出自《论语》中孔圣人的教诲“里仁为美”,里人而里仁,可见此地古风敦厚知书达礼传承有自。
站在里仁桥顶北望,曾经的九里汇小镇杳无踪影。眼前碧水蓝天,莺啼鸟啭,已经成为秀湖公园的一部分。曾经的街市、房舍道路、喧哗人流荡然无存,不由让人生发出沧海桑田的感慨。
现在的九里汇是新塍塘绿道连接秀湖的一个重要节点,也是串联起秀洲碧水、绿景、古镇、人文的起点,它的美岸长堤,让我们享受到了舒适而连绵的岸线景观。
总隐隐觉得九里汇这个名字蕴含着中华文字的美感,网上一查,果然全国各地同名的地方很多。我们嘉兴的九里汇当年以嘉兴(秀水县)到此九华里,又三面环水处于四方河流的汇合处而得名,但愿这个美好的地名永存在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