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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与文学“新”光对话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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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学是什么?

  文学是人生的反映,人们怎样生活,社会怎样情形,文学就把那种种反映出来。譬如人生是个杯子,文学就是杯子在镜子里的影子……

  茅盾曾在《文学与人生》中,如斯论述。

  5月27日,第五届茅盾新人奖颁奖典礼在桐乡举行,10名茅盾新人奖得主、10名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得主领取文学长路上的一份“礼物”。

  文学的“新”光再聚茅盾故乡,沿着他走过的路,探索文学与人生、与城市、与时代之关系。

  

  好的文学评论既能体贴作品, 又能提炼出时代精神

  

  王晴飞(茅盾新人奖获得者) 采访人:周伟达

  记者:请谈谈对茅盾新人奖的理解。

  王晴飞:我对茅盾新人奖的一个理解,也是对茅盾的理解。茅盾首先是非常重要的作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跟鲁迅齐名,对新文学的创建,包括他的创作和时代的关系都非常密切。他还是重要的文学评论家,一直紧跟现场,能把对现场的感受和整个时代精神结合起来。他比较早地评价鲁迅的《呐喊》,鲁迅对他的评价也很满意,他能够发现鲁迅的特点,说《呐喊》是“一篇有一篇的形式”,他说鲁迅是stylist,就是文体家。他对中国传统文学研究很深,比如他对神话的研究,都是开创性的工作。现代文学有很多全才。另外,侧重在新人,得到新人奖我很高兴,它是对我文学研究、文学评论工作的肯定。

  记者:您曾在书中谈及,“大学中文系不承担培养作家的功能……真正的作家并不是谁培养出来的”。大学能培养作家吗?怎么看待现代大学的创意写作专业?

  王晴飞:首先说一个观点,大学是不能培养作家,但可以养成作家。文学是没法教的。宋代文学理论家严羽的《沧浪诗话》里有句很有名的话,“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就是说文学创作、诗歌创作,它和你的知识多少,和你的哲学功底深不深,其实不是直接关系。但是他还接了一句话,“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虽然文学创作和知识之间不是直接的必然关系,但你多读书,多懂这些东西,对你的文学创作是有帮助的,但不是线性关系。大学是最好的生产文学家的温床。

  记者:从现代文学到当代文学,我们的文学作品是不是更成熟了呢?

  王晴飞:单从文学的技法、写作的技巧上,一定是进步的,更成熟的。20世纪80年代以来,包括先锋(文学)以及一系列的潮流,都把长篇小说推向更成熟的,叙述上更完善、有更多可能性的方向。但一定比现代文学更好更强,这个不好谈的。像鲁迅这样的人,他的文学成就、文学技法之高,是高山一样的人,不仅是某一个方面的,包括茅盾,是巨人型的作家,这样的作家现在有没有,可能现在不太好说。

  记者:对嘉兴一地的历史人文、文学风气有什么认识?

  王晴飞:我只有大概的印象,这是人文荟萃之地。首先它有非常好的文学传统、文学氛围,也产生了很多非常重要的文学家,参与建构了整个中国现代文学,我们到这里也是怀着敬畏的心态。

  

  在嘉兴这个地方行走, 有一种斯文在兹的感觉

  

  胡竹峰(茅盾新人奖获得者) 采访人:周伟达 黄智翀

  记者:您曾获过第三届、第四届茅盾新人奖提名,终于获奖,有何感受?与此前获的奖相比,有何异同?

  胡竹峰:每个写作者都希望自己的文章被人看见,付出有收获。写作就像在高高的山上,在漆黑的夜晚,高呼一声,然后有了回音,这次得奖好像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拥抱、一个很好的回音。

  我在少年时就特别喜欢阅读现当代文学,尤其是“鲁郭茅巴老曹”。现在重读茅盾的《子夜》《林家铺子》真的有种“五岭逶迤腾细浪”的感觉,他在那样的时代写出那样的大书。得到他们的奖,就仿佛少年时敲了一声钟,在中年时又听到了;好像回到老家,在破旧的柜子里,看到小学的毕业照、课本,甚至看到小学的作文,很亲切。当年的一段缘居然开了花,结了果,有种功不唐捐的感觉,当初那样去喜欢他阅读他,他给了我一个回报,用他的文学之神、文学之光照耀我的此身此岸、此时此刻。

  记者:对嘉兴的历史人文风气,您怎么看?

  胡竹峰:嘉兴是第二次来,桐乡是第三次来。这个地方很肥沃,不仅仅是植被的肥沃,我是安徽人,安徽那种地脉也很丰厚,但嘉兴的绿色就仿佛堆积得涌起来、溢出来的感觉。你在这个地方行走,真的能触摸到说不出的那种斯文在兹的感觉,斯文流传的感觉,甚至能触摸到它的呼吸。

  去看朱生豪故居,去南湖,那很多往事,都是文学的往事,那么多记忆全部涌过来,很美好。当年的丰子恺、朱生豪、查良镛、余华,在这个小巷里走,在这里上楼,从这里走出去了,它很文学。有时候,一个作家非常需要这种现场感,很多年后,某一天我坐在房间里,突然想,当年那个余华走过的巷子,我走过。它回访我的刹那,文学出来了。

  记者:您认为什么是好的散文?

  胡竹峰:文字要好。谈境界,谈情怀,谈心胸,谈真情实感,我都赞同。但是,很少有散文家在谈文本、谈语言。不好的语言装不下你的思想。我们在生活中会以貌取人,散文的文本其实是文章的貌。所以,我希望好的散文,语言要好,这个好不是美那么简单,要找到文本和内容很搭、很配的腔调,在这个腔调里自圆其说。

  好的散文要朴素、恳切。有的文章会有虚头巴脑的东西,年轻时会觉得好,可是写了二十几年,那种写法诡诈了一点,读起来不贴心。人过日子,就是散文,过到一定程度时,不是要去冒险,不要看奇怪的东西,吃奇怪的饮食。大道多奇,我不赞同,我说大道坦然,过日子也一样的。过日子希望有烟火、风平浪静,没有谁说我过日子要一头大包,撞得南墙。所以,好的散文应该要有烟火气、人间气、平常心,恳切,表达自我。

  

  任何一个奖项都不会是终点,但它会是灯塔

  

  南飞雁(茅盾新人奖获得者) 采访人:许金艳

  记者:来到茅盾故乡,他文学的原乡,谈谈对他和他作品的感受。

  南飞雁:茅盾先生当然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样的存在,他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位置、意义和对后世的影响,我想无须多言。茅盾这两个字,对任何一个从事文学写作的人,都是一个天然要去膜拜、要去朝圣、要去奔跑的名词。

  记者:茅盾先生曾说,一个做小说的人不但须有广博的生活经验,亦必须有一个训练过的头脑能够分析那复杂的社会现象。您怎么看待时代和创作的关系?

  南飞雁:我本人是深受河南文学和河南作家前辈风范滋养成长起来的。河南文学记录和再现河南这片土地上曾经受过的几千年来的苦难及反思造成苦难的原因,跟这些苦难对应的是作家创作的基本风格:厚重多元关注现实。

  记者:河南作家获茅盾文学奖的比例,非常突出。

  南飞雁:有一个数据统计,至今11届茅盾文学奖52位获奖者,河南籍作家占了10位。

  这跟河南的历史及其对文化的尊重、文脉的尊重有关,与这片土地从未间断过的河南人的繁衍有关。

  我出生在黄泛区农场,一个大的农村,从我记事开始,长辈就给我讲了四个字,就是“敬惜字纸”,要尊敬爱惜任何一张上面有字的纸,教我这四个字的人,可能都不会写这四个字,但一辈一辈一代一代就这样传下来,这让我幼年时很朦胧地懂得,文学、文字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是多么神圣的存在。长大后,听各种故事,看各种地方戏曲,经历很多事,慢慢意识到,文学的确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记者:冲击茅盾文学奖的接力棒,是不是也要接到你们这一代手里。

  南飞雁:不好说。我相信每个有志于长篇小说创作的作家,不管代际不管年龄,茅盾文学奖都是在远方树立着的一个路标,但对任何作家来讲,任何一个奖项都不会是终点,但会是一个路标,一个灯塔。

  记者:写到今天再往上走,是不是难度也挺大。

  南飞雁:过了40岁,我反而没有那么多压力了。

  我一直有个观点,文学的语言其实就是思维的语言。当你发现文学背后是哲学,哲学背后是命运时,思维会改变,文学语言也会有一定变化。

  我现在还有一个认识:过程是不可超越的。我吃一个馒头没有吃饱,我吃到第六个时吃饱了,正是因为中间那二三四五个。

  中国作协主席铁凝讲过一段话:文学永远是一门与人为善的艺术。文学最大的价值我理解就是抚慰人心。抚慰人心没有高低,你抚慰90多岁的老人和抚慰牙牙学语的孩子是一样的,只有你的才华够不够,你的水平够不够。

  

  “市场”就是人民审美, 纯文学和网络文学一开始就走在同一条路上

  

  远瞳(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获得者) 采访人:陈 苏

  记者:此次获奖有何感想?您觉得奖项和市场如何取舍?

  远瞳:是很重要的里程碑。写作者没有不知道茅盾的,这是极高的荣耀,刚入行时的一个梦想实现了,人生迈向新阶段。

  奖项和市场,没有取舍关系。“市场”是个商业概念,换一种说法,就是人民审美,奖项和人民审美本就是同一条路上,是殊途同归的。

  记者:故乡是文学创作永恒的“原乡”,对科幻小说作家来说,您的文学原乡怎样在作品中描绘?

  远瞳:我的知识来源非常庞杂,走过很多地方,可能是来源于整个中华大地。如果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河北省的工业思想。我家乡在邯郸,从小在矿区长大,现在住唐山,又是工业城市。可以说,工业体系内的人文环境和工业思想的传承对我影响很大,最终都变成笔下的文字和故事。

  记者:城市化进程抹去故乡的特点,千城一面的状况下,文学创作如何寻找故乡?

  远瞳:从细节处、思想处来着手。城市化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更有质量,并不会真正把文化抹消掉。当然,这给创作者提出更高要求,必须得更沉得下心,更有发现的眼睛,必须走进人们的记忆,从细微处了解城市。

  记者:类型文学勃发的强大生机吸引纯文学对其“收编”。您是否考虑过转型?

  远瞳:我没考虑过。纯文学和网络文学的隔阂并不存在,本质都是在讲故事。创作的方向是什么?一定是喜闻乐见的故事,只要秉持人民审美,两者一开始就是走向同一个方向,没有必要转化自己的创作理念和创作路线。

  记者:时代降低了文学的门槛,网络作家的写作生态如何?

  远瞳:正在逐渐完善化、正规化。创作门槛降低是顺应时代,也是人类发展大趋势。最早文字掌握在祭司手中,慢慢扩展到贵族士族,再到全民掌握文字,这就是人类文明的进步。网络作家只是走在历史进程小节上,文学创作从少数人创作走向大众创作,接下来要从普通的、不受管制的大众创作,走向正规化、去杂存精的过程,出现经典是迟早的事。所以,现在越来越多的文学奖把网络文学涵盖进去。

  记者:很多小说都实现了IP转换,文学IP如何打造?

  远瞳:现在还在摸索,市场还不够成熟,不管是制作还是后期宣发、推广,都有待进步。

  我的理想状态是制作前有足够专业的人定方向,再以成熟、体系化的工业化制作,要有标准执行文件,而不是100个制作商,可能有100种流程。

  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创意的归创意,生产的归工业,营销的归营销。

  记者:嘉兴除了茅盾文学奖,还有很多文学奖项,您觉得文学与城市有怎样的关系?

  远瞳:文学作品和城市是一种互相关系。

  文学首先不要拔得太高,它是属于所有人的。文学对城市最大的影响,是每个人的认同感,他们对生活的感悟、生活方式,共同绘成一部文学作品。文学作品是所有人思想和世界观的汇总。经作家之手,无论是转换成科幻,或者奇幻,骨子里还是体现了当地的人文环境。

  嘉兴出现这些文人,意味着有孕育他们的环境,留存着这样的基因。城市如何打造这份传承,我想顺其自然保留原有的闪光就是对那些伟大的创作者最好的纪念,不要用力过猛,打破原有的生态。

  

  获奖让我有信心,也有野心去创作更好的小说

  

  柳下挥(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获得者) 采访人:陈 苏

  记者:您觉得此次获奖对您的写作有何促进?颁奖词说您具有“构筑曲婉故事和驾驭多种题材的出色才力”,您是如何在不同题材中横跳的?

  柳下挥:有非常大的激励作用,让我有信心,也有野心去创作更好的小说。

  我不喜欢重复自己,每本书都写一种职业,写全新的人物和故事。我愿意冒险,也坦然接受冒险带来的所有恶果。

  我建了一个文件包叫“鱼塘”,里面蓄养着很多创意的“小鱼”,当某条“小鱼”经过时间和心血的投喂,突然有跃出水面的能力时,我知道就是它了。

  记者:《天才医生》《猎赝》,您的很多作品融入传统文化,如何表现出“丰赡的知识性和叙事的可读性”,进行“创造性转化”?

  柳下挥:因为喜欢。我在焦作读书时,离陈氏太极发源地陈家沟特别近,我觉得有必要分享给大家,这就是《终极教师》。我的每本小说都不是无的放矢,确实有过这么一段经历。

  我经常去博物馆,一件件文物背后有着一个个传奇,若只是摆在博物馆里,远远不够。我就将它放入我的故事,以生动的形象与人物链接,不再是没有生气的物件,而是经历了一段人生。可以说,小说增加文物之趣味性,文物增加小说之厚重。两者相辅相成。

  记者:您的作品底色是什么?传递着怎样的价值观?

  柳下挥:诙谐为表,哀伤为里。

  我想呈现好的故事是毋庸置疑的,所有的情节都是为故事服务的,好看是基础。

  如果能让年轻人去积极向上、努力奋斗,或者把我喜欢的,如优秀的传统文化及美好的故事,和主人公链接起来,以直观、生动活泼的方式传播给大家,就更有意义了。中国几千年的文化瑰宝,应该用一种新形式来传达。

  “鱼塘”里的“鱼”虽然种类各不相同,但我想传递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一分力量。可能个人的能力有限,一种茶、一件文物、一幅字画,我会一个个去写,它们是值得被永远铭记的。

  记者:网络文学正逢IP转换热潮,您理想中的IP转换是怎样的?

  柳下挥:海量的写作者涌入,作品良莠不齐。但如今网络文学也开始向精品化和经典化靠拢。以前想的是“我能写什么”,现在想的是“我想写什么”。

  一个IP的形成,是要多方合力突围的。作家只负责从0至1,从1到10,或者到100,是由其他人完成的。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事,这个IP自然而然就成功了。

  记者:文学的功能是什么?文学怎样为一座城市带来力量?

  柳下挥:是娱乐,是记录,也是传承。文学是一座城市的“魂”,有着怎样的魂魄,城市就有着怎样的精神。

  

  不管是网络文学还是传统文学,好的作品永远不缺读者

  

  妖夜(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获得者) 采访人:戴 群

  记者:此次获奖有何感受?茅盾新人奖对当代文学有什么意义?

  妖夜:茅盾是伟大作家,这次获奖真的是莫大的荣幸。对我们网络作家来说,奖项非常少,茅盾新人奖专门为网络作家设立这么高规格的奖,对我们是很大的鼓励。我会更努力地写作、生活,不辜负这份荣誉。

  记者:作为网文“大神”,你觉得写作需要保持或者培养怎样的能力?

  妖夜:持续写出好的作品,需要有经历、想象力、表达欲,最重要的就是阅读。我的作品都是玄幻题材,平时喜欢阅读历史类书籍,为写作积累丰富的素材。写作对我来说是漫长又艰辛的,要有学无止境的精神。

  记者:您如何看待网文IP改编成电视剧、动漫从而“出圈”?

  妖夜:这是非常好的。许多火爆的网络小说本身有大规模的原著粉,可以为改编影视剧提供收视保障;口碑好的改编剧也能推动原著小说再阅读。这有巨大发展空间,希望未来能看到更多网文改编的优秀影视作品走向世界。

  记者:您怎么看待人工智能?AI写作会对网络文学产生影响吗?

  妖夜:我对此比较关注,也下载了AI软件测试过。目前来说,AI对我们影响不大,只起到辅助作用。让AI去描写一段景色,一个场景,它可以完成,但要让它创作大规模的长篇小说,要有情感、有看点,AI还不具备这个能力。AI目前可能会写一些模式化的小说,但无法创作出经典的作品。不过,AI也在不断完善、升级,它有无限可能。

  记者:对于网络文学的发展趋势和前景,您有何看法?

  妖夜:网络文学的前景我非常看好。网络文学作家数量庞大,题材丰富,读者能让作者即时了解对作品最真实的评价,都是其优势。文学本身是通过文字来打动人,网络文学只是改变创作方式,不管是网络文学还是传统文学,好的作品永远不缺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