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娟华
金牛山下,三湾隐在一片无边的绿色里。
初夏时节,南北湖开始喧闹起来,晃荡的波光里多了游客熙熙攘攘的身影。可偏僻的三湾,依然是寂静的,白云飘过,草木无声。
三湾,有苗圃,有植物园,有南山竹林,山坳里,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植物王国。
我的工作单位也在三湾里,二十年来,山的颜色,由青绿到五彩斑斓,悄悄变幻。季风的手,轻轻抚过,我能清楚地看到她遗留的痕迹。
走在三湾小道上,我认得旁边那棵高耸入云的酸枣树,也识得那些匍匐于地上的半夏和麦冬,我对植物的认知都源于一个老人——花工老冯。他家住三湾里,年轻时在苗圃工作,和老一代苗圃人,种下了侧柏、针松、冬青、榉树等一大批珍稀苗木。退休后,他来我们单位管理后花园,因为毗邻苗圃,一抬眼,就能看到门外的丛林,那些树木就是他的孩子,他舍不得离开,他要看着小树慢慢长大。
这个精瘦的老头,心地善良、脾气急躁,他只有和植物打交道时,才显露身手,培育、扦插、修剪,各色花草树木在他手里,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长成他所希望的样子。短短几年,他就让满园的鲜花在我眼前次第盛开,濒死的盆景,在他手里,又神气活现起来。
可惜,他的身体,却不听话,得了急病,走得那么匆忙。他走的时候,正是初夏,满山苍翠,路旁的木香花,犹自开得热闹,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一朵朵摇曳着腰肢,好似夹道送行的精灵,依依不舍。
那年,鸢尾花开,如紫色的蝴蝶翩飞在石板路旁,阳光透过香樟树,洒在吉祥草上,光影迷幻。我一路走来,路过韵悠亭,遥见他穿着工装,大模大样坐在石凳上看书,我一惊,赶忙过去,他瞪着眼睛,正看得入迷。我只好咳嗽一声,他一抬眼,立马卷起书本,藏于身后,我有点愠怒:“看书到办公室哦!”他操着土话,连声说:“吾晓得了,吾晓得了。”一溜烟小跑离开了。没想到,仅仅隔了半月,他突然撒手而去,我望着盛开的月季愣怔,我好像做错了什么。我甚至有点迁怒那些鸢尾花,是它们娇艳的身姿,引我走向那个看书的老人。书,也是我心爱之物,同为闲时读书人,我这是怎么了?我不停地责问自己。
后花园里,再也不会有埋头读书的人,满腹惆怅竟无以言说。
老冯和我同姓,他家姑娘的名字,和我小名相同,他待我极好,时不时送上来一盆盛开的小花、一包自做的土茶、几颗刚摘的红李,我的案头,常常四季果蔬不断。
后院一角,杂草丛生,我想开荒种菜,他顶着烈日翻垦。待种下各色菜苗,我又疏于照管,他拔草、浇水、施肥,闷声不响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南山惠泉寺,常住的老人年纪大,干不动重活,他总是伸手相助。寺院有荒地,他把自家培育的龙槐、金桂等珍贵苗木移植过去。藏经楼前,空有山石水榭,我随口说种竹甚好,高洁。他又记在心里,于午后,自个儿挖了竹根,邀我一起种下。
如今,南山竹林,绿影婆娑。山坡上,楝花迎春,年年灿烂。远去的园丁,早已消失在苍茫群山里。
风,轻轻拂过,大地缄默,树木不说话,一切归于寂静。
(作者系酒店经理)